心脏猛地一跳。顾曼桢强迫自己放松,伸手轻轻环住贡布的背,做出回应的姿态。
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脊背下滑,状似无意地探向他口袋的边缘。
快了……就差一点……
她的指尖已经触到了钱夹的皮质边缘,正要用力——
“姐姐在找什么?”
贡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很轻,带着一丝笑意。
顾曼桢的动作僵住了。
下一秒,贡布已经退开,手里拿着那个棕色的钱夹。
他看着她,脸上依然带着纯净的笑容,但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。
“姐姐想要这个?”他晃了晃钱夹,“早说啊,我给姐姐就是了。”
他打开钱夹,开始慢条斯理地翻看。
顾曼桢站在原地看着,血液一点点变冷。
贡布的手指停在了钱夹内侧的透明夹层上。
那里有一张照片,是她和陆礼卓去年结婚纪念日拍的。
照片上,陆礼卓搂着她的肩,两人都穿着白色的衬衫,背景是家里的书房。
陆礼卓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笑容温和儒雅;
她靠在他肩上,眼睛弯成月牙。
这张照片她一直带在身上,像一种无声的提醒,提醒她是谁,属于哪里。
贡布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
久到顾曼桢几乎以为时间静止了。
然后,他慢慢抬起头,看向她。
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一点点变冷,像高原的天气,说变就变。
“姐姐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这是谁?”
顾曼桢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“为什么要搂着姐姐?”贡布继续问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为什么要挨得这么近?”
他拿起照片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
照片上的陆礼卓被他捏皱了脸,温和的笑容扭曲变形。
“姐姐迫不及待要回家,”贡布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就是要去找他,对吗?”
“不是……”顾曼桢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,但虚弱得连她自己都不信。"
终于穿戴整齐。
贡布退后两步,仔细端详着她,眼中迸发出惊艳和极度满足的光芒。
“姐姐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真好看。比我们寨子里最美的格桑花还要好看。”
“你天生就该穿我们的衣服,做我的新娘。”
顾曼桢没有去看帐篷角落里那面小镜子。
她不用看也知道,这身华丽沉重的衣服穿在她身上,一定有种奇异的、格格不入的美感。
这美不属于她,而是属于贡布的幻想,属于他要为她塑造的这个新身份。
贡布欣赏够了,目光转向地上那叠她换下来的、属于“顾曼桢”的衣物。
他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,眼神变得冰冷而决绝。
他弯腰,抱起那堆衣服,转身走出帐篷,径直来到院子里那堆为晚上准备的篝火旁。
柴火已经架好,只是还未点燃。
顾曼桢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,跟着走出帐篷:
“贡布,你干什么?”
贡布没有回答。
他掏出打火机,咔嚓一声,火苗蹿起,点燃了干燥的引火柴。
火焰迅速蔓延,吞噬了木柴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然后,在顾曼桢惊愕的目光中,贡布毫不犹豫地,将她那叠衣物。
那件柔软的亚麻衬衫,那条舒适的棉质长裤,还有那些贴身的、带着她气息的衣物。
全部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篝火之中!
火焰猛地蹿高,贪婪地舔舐着织物。
熟悉的衣物在火中迅速卷曲、焦黑、化为灰烬。
“你!”顾曼桢冲上前两步,却被贡布一把拉住。
“姐姐别过去,小心烫着。”贡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平静得可怕。
他紧紧搂着她的腰,让她看着那堆燃烧的火焰,看着“顾曼桢”的过去在其中化为乌有。
“这样就好了。”贡布满足地叹息一声,将脸埋在她穿着崭新藏袍的肩颈处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仿佛在确认崭新的、只属于他的气息。
“烧掉了,就彻底斩断了。”
“姐姐的过去,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,那些可能会让姐姐想起别的人、别的地方的东西……都没有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姐姐就是全新的,只属于贡布的姐姐了。”"
手伸进去,摸了个空。
顾曼桢的动作僵住了。她把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,口红、粉饼、纸巾、钥匙串,唯独没有那个棕色的皮质钱夹。
心跳开始加速。她跪在地上,检查床底、抽屉、衣柜,每一个可能掉落的地方都找遍了。没有。
钱夹里有她的身份证、三张银行卡、驾照,还有两千多现金。没有这些,她寸步难行。
“姐姐,吃饭了。”贡布的声音从楼下传来。
顾曼桢深吸一口气,把东西重新收好,走下楼梯。
午饭是简单的藏面和酥油茶。贡布坐在她对面,吃得很快,偶尔抬头看她一眼,眼神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“贡布,”顾曼桢放下筷子,“你看见我的钱夹了吗?棕色的,这么大。”
她比划了一下。
贡布眨了眨眼:“钱夹?没有啊。姐姐丢了吗?”
他的表情太自然了,自然到如果是演戏,那演技堪称完美。
“刚才还在的,”顾曼桢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回来之后还检查过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掉在路上了?”贡布露出担忧的神色,“要不要我回去找找?”
“不用了。”顾曼桢说,重新拿起筷子,“可能是我记错了。”
她低头吃面,味同嚼蜡。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,是他拿的。一定是他。
为什么?是为了防止她逃跑?还是单纯的占有欲,想掌控她的一切?
“姐姐,”贡布突然开口,“你是不是还在想走的事?”
顾曼桢抬起头。
少年的脸上没有笑容,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:“姐姐,你能不能不要走?就在这里陪着我,不好吗?”
“贡布,我说过,我有我的生活……”
“可是我想要姐姐。”贡布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让人背脊发凉,“想要到……如果姐姐一定要走,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姐姐难道非要看见闹出人命来,才肯罢休吗?”
这句话像冰锥刺进心脏。
顾曼桢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泛白。她看着眼前的少年,看着他纯净的眼睛和说出可怕话语的嘴唇,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。
这不是一场可以轻易脱身的艳遇,而是一个可能危及生命的泥潭。
晚饭后,顾曼桢回到房间,关上门。
她背靠着门板,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思考。
报警?寨子里没有派出所,最近的公安局在县城。而且她怎么解释?
说民宿老板偷了她的钱包,还威胁她?证据呢?"
“嘶——”
顾曼桢轻轻抽了口气。
外面冷,泉水却意外地温暖。
不是那种滚烫的热,是恰到好处的、能将人温柔包裹的温度。
白雾从水面升腾,模糊了视线,也模糊了对岸的树影。
贡布从背后抱住她,下巴搁在她肩头。
“姐姐还没回答我。”他的声音在水汽里显得低低的,“刚才在想什么?”
顾曼桢看着水面倒映的破碎天光,沉默了几秒。
“没想什么。”她说。
她知道这个答案贡布不会满意。
果然,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一些,像是无声的催促。
顾曼桢闭了闭眼,决定换一种方式。
“既然你不让我出去,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无奈的妥协,“那……你能不能给我弄点避孕药来?”
身后的呼吸停了半拍。
贡布的手臂僵了一下,然后松开。
他转过她的身体,让她面对自己。
他脸上那种惯常的、略带天真的笑意,迅速淡了下去。
“为什么?”他盯着她的眼睛,声音不大,却沉甸甸的,“姐姐不想给我生孩子吗?”
当然不想。
这四个字几乎要冲出喉咙。
但顾曼桢把它们咽了回去。
她看着贡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里面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脆弱的困惑和受伤。
他是真的不明白。
在他的认知里,两个人在一起,就是要和她生儿育女,繁衍生息,像他的阿爸阿妈,像寨子里每一对恩爱的夫妻。
如果她说“不想”,那就是“不爱”。
以他的偏执,被心爱的人“不爱”,会做出什么事?
顾曼桢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了。
她不会逞一时意气,不会为了“争口气”把自己置于危墙之下。
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——她不是君子,但她是成年人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