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医终于来了,见屋内气氛怪异,虽不明就里,但医者本能让他立刻上前。
“快让老夫看看小少爷。”
丫鬟将他带来的路上,已经将小少爷的情况说清。
温静舒忙将孩子递过去,府医仔细诊察了一番,连连点头。
“幸亏处置得及时得当,异物卡喉最是凶险,婴孩气道窄细,片刻延误便是性命之忧,还好有人提前将莲子异物催吐出来,救了小少爷一命啊!”
他还有句话没说,那便是若等他赶来再施以救治,只怕无力回天。
未尽之言没有明说,但都让所有人心头一凛。
小主子被方才那窒息的痛苦吓得不轻,哭得撕心裂肺。
温静舒紧紧搂着他,柔声低哄,不住地亲吻孩子的额头。
府医开了安神的方子,仔细观察后,得了主子允许才退下。
屋内的气氛并未因孩子的转危为安,真正松快下来。
众人的目光汇集在地上那颗,从烨儿嘴里吐出的糖渍莲子上。
柳闻莺见主子们情绪稍定,才敢低声开口。
“回各位主子,像莲子瓜子花生等坚果之物,是万万不能入口的,一旦不慎吸入气管,若解救不及,顷刻间便能……要了性命。”
她只是捡着府医的话,陈述一个事实,一个育儿常识。
那么问题来了,那枚险些要了命的莲子到底是从何而来?
为了待客,每个座位旁边的小几上,都摆放着精致的攒盒,里面盛着各色干果蜜饯。
糖渍莲子、盐炒杏仁、五香瓜子应有尽有,这些东西,原是给大人们闲谈时解闷的。
接触过烨哥儿的,无非就那么几个人。
一直抱着孩子的奶娘柳闻莺,方才逗弄过孩子的梁氏,孩子的母亲温静舒,裴夫人也曾在孩子抱进来时疼爱过片刻。
柳闻莺是奶娘,深知利害,绝无可能主动给孩子喂食这个,况且事发时她并不在。
温静舒是亲生母亲,爱子如命。
裴夫人是何等身份阅历,岂会不知这浅显道理?
那么……
裴夫人刀锋似的锐利目光射向梁氏。
到底是国公夫人,气度也非平常妇人能比。
梁氏被她看得浑身一激灵,声音尖利地辩解起来。
“弟媳,你看我是什么意思?我没有喂哥儿吃莲子,许是他的小手抓来抓去,不知何时抓到了几上的莲子,又放进了嘴里,他还小不懂事,抓到什么都会往嘴里送。”
梁氏咽了咽口水,续道:“方才咱们都说着话,聊得火热,谁也没特别盯着烨哥儿的小手不是?兴许就是那一眨眼的工夫,纯属意外呐。”"
柳闻莺吓了一跳,看清是他后,悬吊的心不高不低的。
“三爷,您这是做什么?”
裴曜钧好整以暇地抱臂睨她,“怎么?见到小爷我很意外?”
“三爷昨日在大夫人院里,不是说好只要奴婢不处理,就放过奴婢吗?”柳闻莺试图装糊涂。
“我何时答应要放过你?你倒是会诡辩啊。”
行,装糊涂走不通。
见她不说话,只是沉默抿唇,一副被戳穿后无言以对的模样。
裴曜钧低笑起来,“看来你打爷的那一下,没把你打怕,倒是把你的胆子给打肥了,连主子的话都敢掉地上了?”
昨儿从汀兰院回去后,他并非没想过整治柳闻莺的法子。
比如寻个由头斥责她怠慢差事,或者直接让管事的将她打发到最苦最累的地方去。
但转念一想,这女人如今是大嫂眼前得用的人,打理账目井井有条,照顾侄儿也细心周到,深得大嫂信任。
自己若毫无缘由地动她,大嫂那边定然不依,少不得要过问,甚至惊动母亲。
更关键的是他半夜翻墙,是绝对不能捅到爹娘面前。
若为了整治一个奶娘,把自己折进去,挨一顿家法。
那才是真真赔了夫人又折兵,丢人丢到家。
思来想去,裴曜钧发现,这事儿还真不能明着来,不宜声张。
既然明的不行……那就来暗的。
他有的是法子慢慢治她!
柳闻莺被他看得头皮发麻,“三爷,您到底想要奴婢如何?”
对,就是这样,她越忐忑不安,他就越开心。
裴曜钧故意不言,让她越来越慌,心底恶劣的趣味得到极大满足。
柳闻莺紧张不已,呼吸频率加快,胸膛不住起伏。
裴曜钧的双眸黏在她的起伏,语出惊人。
“你先给小爷吃一吃,小爷姑且饶过你。”
柳闻莺没反应过来,“吃什么?”
“侄儿能吃的,我为何不能?”
他、他竟然想……?!
“你无耻!”
那和非礼有什么区别?"
她一走,偌大的主屋内,便只剩下柳闻莺一人。
半晌,帘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柳闻莺正全神贯注地核对着一条复杂的往来账目,并未立刻留意。
只以为是那丫鬟回来了,或是其他当值的仆役。
那脚步声跨过门槛,在珠帘前停顿。
隔着摇曳珠串和朦胧纱幔,隐约可见书案前一道纤细的背影,正低头书写。
墨发如云,身姿窈窕。
他悄然走近,从身后伸出双臂,轻轻环住了那纤细背影。
柳闻莺正凝神计算,猝不及防被人从身后抱住。
手中笔吓得掉在地,染开一小团墨渍。
谁胆子敢这么大?夫人屋里居然也敢非礼!
柳闻莺猛然回头,看清来人,居然是……是大爷裴定玄!
…………柳闻莺与裴定玄四目相对,空气凝滞。
脑中空白了几个呼吸,旋即反应过来。
大爷定是把她错认成了大夫人!
若非如此,他怎么可能对一个奶娘做出如此逾矩的亲昵举动呢?
柳闻莺后退几步,挣开他的手臂,惊悸道:“大爷恕罪,奴婢不知是大爷驾临。”
方才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和鼻息间萦绕的淡淡奶腥味,让裴定玄抿紧唇。
他无法解释刚才自己的举动,只将目光移开,落在书案上的账册。
“这些是你在整理?”
柳闻莺不敢邀功,将功劳大半推给温静舒。
“回大爷,奴婢学过一点理账,见夫人打理家事繁忙,理账时常头疼,便主动请缨搭把手,也是夫人不嫌弃,指点了奴婢不少门道。”
裴定玄听着,未置可否,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桌案,那些账册比他以往所见都要清晰明了。
根本不像温氏之前的作风。
柳闻莺头垂得很低,余光瞥见门口,一截嫩粉色裙角闪过。
是那刚才去茅厕的丫鬟。
福至心灵,柳闻莺骤然想到一个可能。
那丫鬟定然是回来了,方才那逾矩的一幕,难保没被瞧见。
若是传扬出去,说她一个奶娘勾引大爷,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