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我在找工作?”
“你哥说过,你在之前的出版社干得不开心,辞职三个月了。”周凛站起身,走到窗边,“林晓,协议归协议,但既然结婚了,你的生活我就要负责。工作、社交、基本需求,这些我都会安排。”
他说这些话时背对着我,晨光从窗外照进来,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淡淡的金边。肩线宽阔,腰背笔直,像一棵不会弯曲的树。
“为什么?”我听见自己问,“协议上没写这些。”
周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哥救我的时候,我答应过他两件事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一是照顾好你爸妈,二是让你过得好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我:“第一件事,抚恤金和定期探望能做到。第二件事,光给钱不够。”
我鼻子突然一酸,赶紧低下头。
“还有问题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好。”他走回茶几旁,拿起那几包瓜子,“这些你留着吃。我去趟队里,中午不回来。冰箱里有饺子,你自己煮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下:“对了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在外人面前,别叫我周队长。”他说,“叫名字,或者……老周都行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坐在沙发上,很久没动。茶几上,那叠粉红色的钞票静静躺着。旁边是几个红包,刘婶给的,还有其他邻居塞的。总共六个,每个里面都是崭新的百元大钞,一共两千四。
我把它们摞在一起,用那个空信封装好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好像这样就能假装这一切没发生。
中午我煮了饺子,是食堂包的速冻饺子,白菜猪肉馅,味道很一般。但我吃得很慢,一个,一个,细嚼慢咽。
下午没事做,我开始大扫除。其实屋子已经很干净了,但我需要找点事做。擦桌子,拖地,整理厨房。在整理橱柜时,我发现最上层有个铁盒子,落满了灰。
我踮脚把它拿下来。盒子没锁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:几枚弹壳,一把军刀,几本证件,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。
最上面那封信的封皮上,是我哥的字迹:“周凛 收”。
我的手开始发抖。
理智告诉我不该看。昨晚的教训还历历在目。可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识,轻轻抽出了那封信。
信纸是部队专用的那种黄色信纸,已经有些泛旧了。我哥的字迹龙飞凤舞:
“老周,见字如面。晓晓今天给我打电话了,说她又辞职了。这丫头,毕业两年换了三份工作,每次都说‘没意思’。我骂了她一顿,但心里知道,她是真不开心。爸妈老催她结婚,可她那个倔脾气,一般人降不住。有时候想想,要是你能当我妹夫就好了,至少我放心。不过这话可别让她知道,那丫头得炸毛……”
信没写完,到这里戛然而止。最后几个字有点潦草,像被什么事打断了。"
窗外的雪,不知什么时候,渐渐小了。
天边,浓黑的云层背后,透出了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灰白。
天,快亮了。
72小时的煎熬,即将被黎明的微光刺破。
而我在这个海拔4500米的哨所里,守着电台,烧着热水,铺好床铺,准备好药品,像一个真正的、经历过等待和煎熬的军属那样,等待我的丈夫,从风雪中归来。
等待他,带回一身寒气,也带回属于我们的、失而复得的黎明。
周凛是凌晨四点回来的。
没有车声,没有脚步声,是门被轻轻推开时,那细微的、几乎被风雪掩盖的吱呀声,让我从电台前的瞌睡中惊醒。我抬起头,看见他站在门口,像一尊从雪原深处走出的、沉默的冰雕。
作训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,糊满了泥浆、雪水和暗褐色的污渍。脸上有好几道新鲜的刮伤,血凝固了,又被体温融化,留下蜿蜒的痕迹。他背着一个昏迷的牧民——那是个藏族老人,裹在厚厚的皮袍里,看不清脸,只有花白的头发露出来。
而周凛的左臂,用一条撕破的作训服袖子草草捆扎着,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布料,还在缓慢地、固执地往外渗。他的左手无力地垂着,手指冻得发紫。
“周凛……”我猛地站起来,腿撞在桌角上,生疼,但顾不上。
“叫军医。”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,侧身把背上的老人小心地放在我铺好的地铺上,“快。”
我冲出房间,在寂静的走廊里大喊:“李军医!王大姐!来人啊!”
很快,整栋楼都醒了。脚步声纷乱,李军医提着药箱冲进来,后面跟着几个士兵和王大姐。周凛退到墙边,靠在墙上,看着李军医检查牧民的情况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呼吸很重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冻伤,脱水,有摔伤,但生命体征稳定。”李军医快速判断,指挥士兵把老人抬上担架,“送医务室!保暖!静脉注射!”
老人被抬走了。房间里瞬间空了下来,只剩下我,周凛,和地上那摊融化的雪水、泥浆,以及……暗红色的血迹。
“你的手……”我走到他面前,想碰又不敢碰。
“没事。”他想用右手去解左臂上那条临时包扎的布条,但手指冻僵了,动作笨拙,试了几次都没成功。
“我来。”我握住他冰凉的手腕,能感觉到他皮肤下脉搏剧烈而不规律的跳动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拒绝。
布条系得很紧,浸透了血,黏在伤口上。我小心翼翼地解开,动作很轻,生怕弄疼他。但当最后一层布料揭开时,我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。
不是简单的割伤或擦伤。小臂外侧,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,边缘发白,深可见骨。伤口周围红肿发亮,血还在缓慢地往外渗。是刀伤,或者……被什么尖锐的岩石或冰棱划开的。
“怎么弄的?”我声音发颤,抬头看他。
他别过脸,避开我的目光:“救人时,摔了一跤,被冰划的。”
“只是冰划的?”李军医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手里拿着消毒器械和缝合包,脸色难看,“周队长,这伤口边缘整齐,分明是利器所致。而且,”他走到周凛面前,不由分说地解开他作训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,扯开领口——
我倒退一步,捂住了嘴。
在他左胸靠近锁骨的位置,有一小块圆形的、边缘焦黑的伤口。不大,但位置极其凶险。是弹孔。虽然只是擦伤,子弹没有留在体内,但烧灼的痕迹和翻卷的皮肉,触目惊心。
弹孔。他中枪了。
“周凛!”我失声叫出来,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“流弹,擦伤,不碍事。”他重新拢好衣领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但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和微微发白的嘴唇出卖了他。“先处理手臂。老人怎么样?”
“已经稳定了。”李军医叹了口气,不再追问,开始麻利地准备器械,“嫂子,帮我按住他。没麻药了,得生缝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