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凡虽然自己能干,但架不住活多,又请了门盘炕的老把式过来帮忙。
六间正房,盘了六个炕。东边三间归大姐张雪、二姐张燕,丈母娘,西边三间归张红、张英、张秀,还有张小豆四个小的。
每间屋的炕都盘得又大又宽,灶膛连着锅台,烧火做饭的余热顺着烟道走一圈,能把炕面烘得热热乎乎。
蔡张氏看着那一排新盘好的炕,伸手摸了摸炕面上的新土坯,眼眶有些发酸:“这炕,比咱家原来的好十倍都不止。”
盘好炕,薛凡又让人拉了几车干柴回来。他在每个屋子里都支了一个火炭盆子,把炭火烧得旺旺的,让热气在屋里熏着。
“这得熏多久?”二姐张燕问。
“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。”薛凡说,“新房子潮气大,不熏透了,住进去容易得风湿。尤其是炕,土坯里的水分不烘干,一烧火就裂缝,到时候满屋子都是烟。”
于是,每天天不亮,薛凡就起来给各个屋子添炭火。屋子里热得像蒸笼,门窗紧闭着,湿气被一点一点逼出来。
到了晚上,他又挨个屋子检查一遍,把炭火压好,保证整夜不灭。
蔡张氏心疼木柴,好几次想开口说少烧两个屋子,但看见薛凡忙前忙后的背影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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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初八,薛凡又赶着驴车去了趟县城。
这回要买的东西更多——窗帘布、炕席、锅碗瓢盆,还有家里缺的各种零碎。
他先去了供销社,在布匹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。柜台里的布倒是不少,但大多是粗布和劳动布,颜色也灰扑扑的。他想要的那种薄薄的、透光不透人的布,还真不好找。
“同志,有没有那种薄纱帘子布?”他问。
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“那东西可金贵,得去城东的百货大楼,那儿有时候会有南方来的货。”
薛凡又跑了城东,在百货大楼的二层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。的确良的料子,薄薄的一层,上面印着淡蓝色的小碎花,透光性刚好,从外面看不清里面,从里面却能清楚地看见外面。
“这布多少钱一尺?”
“七毛。”
薛凡心里盘算了一下,十六扇窗户,每扇窗户至少得用两米布,加起来就是三十多米一百多块。
他摸了摸兜里的钱,咬了咬牙:“给我扯四十米。”
售货员愣了一下:“同志,你确定?四十米可不是小数。”
“确定。”
小凡付了钱,付了布票。
售货员手脚麻利地量布、剪开、叠好,用纸绳捆了两大包。
薛凡又去买炕席。
炕席倒好买,镇上就有。但他想要好的,那种用猪尾草秆编的、密密实实的席子,睡上去不扎人,还耐用。
他跑了几个地方,最后在一个老篾匠家里定做了六领,两块钱一领,比供销社的贵五毛,但质量好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老篾匠拍着胸脯保证:“三天后来取,保证给你编得结结实实,睡二十年都不带坏的。”"
她猛地转身,一把抄起门后的笤帚,在空中抡了一圈:“丑小鸭都能变成白天鹅,你就不能有点出息?!我教你这么多年,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?!”
薛凡看着她挥舞笤帚的样子,心里反而更平静了。打呗,反正这一个多月也没少挨打。他索性把心一横,话像连珠炮一样往外蹦:
“那是因为它爹妈是天鹅!丑小鸭本来就不是鸭,它是天鹅的崽!这故事让一群真正的鸭子瞎期待,以为努力就能变天鹅,不害人吗?”
院子里彻底安静了。
连蔡张氏都愣住了,举着笤帚的手僵在半空,嘴巴一张一合,像是被噎住的鸭子。
大姐和二姐已经吓得脸色发白,嘴唇都在哆嗦。她们听不太懂小凡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,但她们听得出来——小凡在跟娘顶嘴,而且是那种把娘怼得说不出话来的顶嘴。
这在蔡家,是从来没有过的事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蔡张氏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胸口剧烈起伏着,像是随时要炸开。
“啪!”
第二巴掌,比第一巴掌更狠。
薛凡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,他踉跄了一步,差点摔倒。
大姐和二姐终于反应过来了,尖叫着扑上来,一左一右护住他。
“娘!不能打了!”大姐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,声音都在发抖,“小凡他还小,他不懂事……”
“还小?!今年都十八了!”蔡张氏气得浑身发抖,笤帚在空中乱挥,“以前多听话的一个孩子,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?!是不是你们惯的?啊?!”
二姐一句话不敢说,只是死死地拽着小凡的袖子,使劲往后拉,嘴里小声说:“小凡,快跑,快跑啊……”
薛凡的脑子嗡嗡作响,混乱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上来:1958年,蔡家镇,一个叫“小凡”的上门女婿,一个天天训人的岳母,四个妹妹,两个姐姐……
他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
可现在,这不是重点。
重点是,穿越后没有金手指。干巴巴一个人穿来了。
他偏过头,看见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粗瓷大碗。碗里是一团灰褐色的糊糊,稀得能照见人影,上面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菜叶子。旁边搁着一块黑乎乎的煮红薯,还有一小片咸菜。
这就是集体食堂大锅饭,全镇子都吃这个,这也是全家从大锅饭端回来后,给他留的最好的部分。
薛凡盯着那碗糊糊,胃里猛地翻腾了一下。这东西他吃了一个多月了,每一口都像是在嚼泔水。他上辈子虽然不是什么富二代,但也没穷到要吃这种东西的地步。
薛凡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。
他猛地甩开二姐的手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你站住!”蔡张氏在后面吼道,“你敢出这个门,你就别回来了!”
薛凡头也没回。
他穿过院子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脚踏进了暮色四合的小巷。
身后传来岳母歇斯底里的骂声:“有本事你就别回来!饿死在外面也别回来吃饭!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!”
他一口气走出村子,走过田埂,走过那片刚收了麦子的空地,一直走到村外的大河边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