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全都信了周恋恋。
顾宴蹲下来,蹲在积水里,把脸埋进膝盖。
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七年了,他用了七年时间,终于知道真相是什么。
真相就是——他亲手杀了白雪。
但他的眼睛里,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。
那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不是悔恨。
是平静。
一种可怕的、彻底的、不再有任何动摇的平静。
他掏出手机,给周德茂发了一条消息:“爸。您和景行今天上午十点到法医中心,上次你们想约的领导,我帮您约了。”
周德茂秒回:“好的,十点见。”
上午九点五十分,法医中心冷库。
顾宴站在冷库门口,调试着温度控制器。
冷库的常规温度是零下五度,用于短期保存尸检样本。他把温度调到了零下二十度——这是冷冻保存的标准温度,可以在不破坏DNA的前提下长期保存生物样本。
他把温度调好之后,又检查了一遍冷库的门锁。门是从外面锁死的,里面没有把手,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。
这是法医中心冷库的设计缺陷,多年来一直没人注意。
九点五十八分,周德茂到了。
他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,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,像一个六十岁出头的成功企业家。事实上他已经六十八了,但保养得很好,看起来至少年轻十岁。
“顾宴。”他伸出手,笑容温和而体面,“麻烦你了,恋恋能嫁给你,是福气。”
顾宴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保养得很好,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,中指上戴着一枚铂金戒指,和白雪指骨上那枚是同一个品牌。
顾宴没有握手,转身朝实验室走去,“人在里面,跟我来。”
周德茂的手悬在半空中,笑容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收回手,跟了上去,语气依然温和:“好。”
实验室很冷。
周德茂打了个哆嗦:“顾宴,人呢?”
顾宴没有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,插进冷库墙上的USB接口——那是连接冷库外那台投影仪的,平时用来给实习生做教学演示。
白墙上出现了一幅画面。
第一页:DNA比对报告。样本编号8号,姓名周德茂,匹配率99.9997%。
周德茂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。
“顾宴,这是什么意思?”
顾宴按下遥控器,翻到下一页。
第二页:DNA比对报告。样本编号9号,姓名周景行,匹配率99.9997%。
第三页:胚胎DNA比对报告。母本白雪,父本顾宴,匹配率99.9997%。
第四页:王小虎的录音文字整理版。上面白纸黑字写着——周德茂,第三个。周景行,第四个。白雪当时已经不行了,一直在流血,一直在喊顾宴的名字。
周德茂盯着那几页报告,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一种奇怪的平静。
“顾法医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顾宴说。
“我是你岳父。恋恋是你妻子。她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。”
“那不是我的孩子。”顾宴的声音很平,“我的孩子,七年前就已经死了。”
"
顾宴的语气不算重,但周恋恋的手松开了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顾宴戴上手套,接过法警递来的手电筒,跟着王小虎走进砖窑的阴影里。
砖窑深处有一个地窖,入口被碎砖和枯枝掩盖。
法警们清理了十多分钟,才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盖板。
王小虎用下巴指了指:“就是这儿。”
铁盖板被撬开,一股冷气混合着腐臭味涌上来。
顾宴打着手电往下照——地窖不大,大约三四平米,正中央立着一台老式冰柜,冰柜外壳上结着厚厚的霜。
两名技术员检查了冰柜的状况:“冰柜密闭性良好,内部温度大约零下十三度,物证保存相对完整。”
顾宴伸出手,拉开冰柜的门。
冷气扑面而来。
冰柜里,整整齐齐码放着九只密封袋。每只袋子都是加厚的食品密封袋,外面又套了一层黑色垃圾袋,再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。袋子上贴着标签,标签上写着编号、日期,以及——
姓名。
顾宴拿起第一只袋子,标签上写着:“1号,2008.9.14,刘强。”
第二只:“2号,2008.9.14,马东。”
第三只:“3号,2008.9.14,赵磊。”
第四只、第五只、第六只、第七只——
前七个名字,顾宴全都认识。那是七年前就已经被定罪的那七个人。
他的手停在第八只袋子上。
标签上的字迹有些潦草,但依然清晰……
“8号,2008.9.14,周德茂。”
第九只:“9号,2008.9.14,周景行。”
还有第十只袋子。
“胚胎,约7周,2008.9.14。”
顾宴盯着这些字,一动不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第八只袋子的标签上——那个“周德茂”三个字。
运笔习惯、连笔的方式,就连收笔时的习惯性上挑。
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顾宴的手电筒光照在那三个字上,照了很久。
他想起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