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顾清欢,”他连名带姓地叫她,声音冷硬,“抬起头,看着朕。”
顾清欢咬了咬唇,缓缓抬起头,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。
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,让他的轮廓显得越发深邃冷峻。
“护国寺之事,”元无咎开门见山,目光锐利如刀,“香炉里的‘迷陀罗’,厢房窗台的‘依兰香’,皆是有人刻意为之。刘宏已查到,此乃西域秘药,效用猛烈,混合后更能催发情欲,乱人心智。”
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,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。
“朕那日头风发作,心神不稳,又误吸了那诡异香气,才会……行为失控。”他说到“行为失控”时,语气微微一顿,轻咳一声,似也有些难以启齿,但很快恢复冷硬,“此事,幕后主使尚未查明,但绝非寻常。”
顾清欢静静听着,脸上适时露出惊讶、后怕,以及一丝被提及不堪往事的屈辱和慌乱。
她恰到好处地红了眼眶,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,只低声问:“陛下……为何要告诉臣妇这些?”
“为何?”元无咎冷笑,“朕是要你明白,那日之事,并非朕本意。朕亦是被奸人所害。朕不是那种贪图美色鲁莽行事的无耻之辈!”
他顿了顿,语气加重,带着警告:“但事已发生,无可挽回。你需清楚两点:第一,朕是皇帝,你是臣妻。那件事,若泄露半分,无论是对朕,还是对你,乃至对整个镇远侯府、顾家,都是灭顶之灾。你该知道其中利害。”
顾清欢脸色更白,手指紧紧绞着衣摆,点了点头,声音细若蚊蚋:“臣妇……明白。那日之事,臣妇……早已忘了。此生此世,绝不会对任何人提起。”
“第二,”元无咎身体微微前倾,压迫感更强,“无论那日你是无意闯入,还是另有缘由,从今往后,都给朕安分守己,待在侯府。莫要再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,也莫要再试图……接近朕,或利用那日之事,图谋什么。”
他的目光如炬,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。
“否则,”他声音陡然转寒,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,“朕不介意,让‘病逝’的侯夫人,再多一个。”
“病逝”二字,如同淬了冰的针,狠狠扎进顾清欢的耳膜。
殿内烛火似乎都随着这冰冷的杀意摇曳了一下。
顾清欢浑身冰凉,血液仿佛瞬间冻结。
难以置信地看着元无咎,眼中刚刚强忍住的泪水,终于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屈辱,滚滚而落。
“陛下……”顾清欢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在陛下眼中,臣妇便是那般不堪、那般……工于心计,会利用那等不堪之事图谋什么的人吗?”
她泪眼婆娑,苍白的脸上满是伤心和冤屈,仿佛被他的话深深刺伤。
“臣妇虽出身不高,却也读过《女诫》,知晓廉耻!护国寺之事,于臣妇而言,是毕生难以洗刷的耻辱和梦魇!每每想起,只恨不能立时死了干净!臣妇躲之唯恐不及,又怎会……怎会以此作为筹码,去图谋什么?”
她越说越激动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痛苦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“陛下是天子,是万民之主,臣妇敬畏尚且不及,岂敢有半分亵渎攀附之念?那日之后,臣妇日夜惶恐,只求陛下忘却此事,只当从未发生。臣妇闭门不出,诵经祈福,一为祈求夫君平安,二亦是想涤净自身……可陛下今日……今日却这般想我……”
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,泪水涟涟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滴在华贵的衣襟上,也滴在冰冷的地砖上。
那模样,凄楚可怜到了极点,任谁看了都会心生不忍。
元无咎坐在上首,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,声声控诉,眉头越蹙越紧。
她说得情真意切,哭得肝肠寸断,仿佛真的是一个无辜受害、又被他恶意揣测的可怜女子。
可为什么,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?
若她真的如此贞烈,如此视那日为奇耻大辱,为何在宫宴上,还能那般“情真意切”地为侯武陵辩护?为何在认出他之后,眼中只有恐惧,却没有丝毫被侵犯者应有的恨意?甚至……方才在回廊,她脱口而出骂他“登徒子”,那语气里的愤懑,似乎多于恐惧?
还有,她此刻的哭泣和辩白,太过流畅,太过“标准”,就像早已准备好的戏文。
元无咎心中疑窦更甚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,她这副模样,确实极具欺骗性,也……确实让他心里那点烦躁,变成了更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够了。”他打断她的哭泣,声音依旧冷淡,却少了几分之前的肃杀,“朕并非疑你,只是提醒你利害。你既知轻重,便再好不过。”
顾清欢抽噎着,用袖子抹着眼泪,却依旧止不住肩膀的耸动,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元无咎看着心烦,指了指案上的茶壶和干净的杯子:“自己倒茶,润润嗓子。整日哭哭啼啼,成何体统。”
这话语气依旧不好,却已是变相的缓和。
顾清欢怯怯地看了他一眼,见他面色稍霁,才小心翼翼地上前,拿起茶壶,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。
她的手还在抖,茶水洒出些许在案几上。
端着茶杯,小口啜饮着,凉茶入喉,让她激荡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些许,但眼眶依旧通红,鼻尖也红红的,看起来可怜又有些……滑稽。
元无咎移开目光,不再看她那副样子,转而说起另一件事:“今日宫宴,李嫣然所言,虽是无礼,但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侯武陵在边关之事,朕比你清楚。”
顾清欢端着茶杯的手一僵,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,她慌忙放下杯子,低下头,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陛下……连您也信那些流言吗?夫君他……他不会的……”
“会不会,不是你说了算,也不是朕说了算。”元无咎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事实如何,待他回京,自有分晓。朕提醒你,是让你有个准备,莫要届时……难以自处。”
这话听起来像是好意提醒,可顾清欢却听出了其中的冷酷。
他何尝不是在告诉她,侯武陵背叛她是事实,让她别再做“夫妻情深”的梦了。
顾清欢心中冷笑,面上却愈发凄楚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交叠的手背上,喃喃道:“不会的……夫君答应过我……他会回来的……他会给我一个交代的……等他回来,一切谣言不攻自破,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...”
她又开始念叨侯武陵。
元无咎刚刚平复些的烦躁瞬间又翻涌上来。
这女人简直冥顽不灵!证据都快甩到脸上了,还在这里自欺欺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