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、我不跑。”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,“我、我又不是没跑过。跑、跑不掉。”
裴烬看着她红透的耳尖,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。他想伸手去碰碰她的耳朵,手指抬到一半,胸口的伤扯了一下,疼得他皱了皱眉,把手又放下了。
“小结巴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等我好了,带你回京。到时候不管圣上说什么,你都别怕。”
沈昭宁抬起头看着他。油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。
他的脸色还是很差,颧骨高高地突出来,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痕,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像边关夜里最亮的那颗星,在黑暗里烧着,怎么都吹不灭。
“我、我不怕。”她说,“你、你在我就不怕。”
这句话她说过了,但再说一遍的时候,比上一次更稳了。像一块石头,第一次丢进水里的时候还会激起波浪,第二次就不会了,因为它已经沉到了底。
第二天一早,裴烬让赵虎赶了一辆马车来,把沈昭宁送去边关镇上的那户人家。
马车从军营出发的时候,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天际线被晨光染成了淡紫色,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。
沈昭宁坐在马车里,掀开车帘往回看——裴烬站在军营门口,披着一件玄色的大氅,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。
他的伤还没好,站着的时候微微偏向左侧,把重心放在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。
他没有挥手,没有说话,就那么站着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、但从来没有被吹倒的树。
沈昭宁放下车帘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袖子里有一样东西——她新绣的那个香囊,并蒂莲的图案已经绣完了两朵,还剩最后几片叶子没有绣完。
她把香囊攥在手心里,布料柔软的触感从指尖传进来,带着她自己的体温。
马车走了半个时辰,到了一座小镇。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不过几百步,两边是土坯房和木板铺面,卖面的、卖布的、卖杂货的,门脸都不大,但都开着门,有人进进出出。
赵虎把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,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院子角落里堆着劈好的柴火,灶房的烟囱正往外冒着青烟,有人在做饭。
接待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,姓王,是赵虎嫂子的娘家人。
王婶长得圆脸大眼,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,但笑起来很和善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。她看见沈昭宁从马车上下来,上下打量了一遍,啧啧了两声。
“这就是将军家的姑娘?长得真水灵。就是太瘦了,跟没吃饭似的。来来来,进屋,婶子给你炖了鸡汤,多喝两碗。”
沈昭宁被她拉着进了屋,手里被塞了一碗热腾腾的鸡汤。鸡汤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,香气扑鼻,她一闻就知道炖了至少两个时辰。她端着碗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在太傅府的时候,没有人给她炖过鸡汤。不是喝不到,是没有人专门为她炖。柳氏不会,沈明璃不会,厨房里的人更不会。
她喝过的每一碗汤,都是大厨房里做出来、全府上下一起喝的那种,分到她碗里的时候,汤已经凉了,油也凝了。
“怎么了?”王婶看她眼圈红了,吓了一跳,“是不是烫着了?”
沈昭宁摇摇头,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热的,很热,烫得她舌头都麻了。
但她没有吐出来,咽了下去。
“好、好喝。”她说。
王婶笑了,笑得很响,整个院子都能听见。
沈昭宁在王婶家住下了。每天早起帮王婶喂鸡、劈柴、烧火,做得不算好,但学得很快。
王婶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,有时候会笑话她:“将军家的姑娘,怎么连鸡都不会喂?”
沈昭宁也不恼,蹲在鸡窝前面,把手里的谷子一把一把地撒在地上,看着那些毛茸茸的鸡争抢着啄食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。
她从来没有喂过鸡。在太傅府的时候,她连厨房的门朝哪边开都不太清楚。
但现在她蹲在边关小镇一个普通农家的院子里,手上沾着谷壳和鸡粪,裙摆上溅了泥点子,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,像一个地地道道的乡下姑娘。
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自在过。
裴烬每隔两天会派人来送信。信很短,有时候只有一句话——“今天喝药了,很苦。”有时候是一句——“伤口在长肉,痒。”
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,一看就是在很不舒服的姿势下写的。沈昭宁每次收到信,都会看三遍,然后收进袖子里,和王婶给她的一块桂花糖放在一起。
她会回信。她的字比他的好看一些,但也好看不到哪儿去。
她写——“鸡、鸡下蛋了。今天捡了三个。”
或者写——“王婶炖了排骨,给你留了两块,但、但你不在,我替你吃了。”
信送出去之后,她会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,看着信被赵虎揣进怀里,骑着马跑远,直到马蹄扬起的灰尘落下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,她才站起来,拍拍裙子上的灰,回去继续喂鸡。
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。
裴烬的伤在好,半个月后他们要回京。回京之后,有圣旨等着,有太傅府等着,有满京城等着看她笑话的人等着。
但那些都是以后的事。
继续阅读请关注公众号《橘柚轻阅》书号【4514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