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黎绾又喝了酒。
宿醉醒来时头疼得像要裂开。
黎绾蜷在床上,晨光刺得她眯起眼。
昨天的记忆一点没散。
佛前说的那些话,他平静的脸,还有一路的沉默。
她抬手遮住眼睛,轻轻笑了。
也好,反正都说破了。
门被轻轻推开,张妈端着碗醒酒汤进来,见她蜷在那儿,叹了口气:
“头疼了吧?叫你贪杯。”
黎绾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,眼睛湿漉漉的:“哥哥呢?”
“一早就去军区了。”
张妈把汤递到她嘴边,“喝了吧,大少爷出门时特意交代的,说让你今天好好歇着。”
黎绾小口小口地喝,汤是温的,带着酸梅的味儿。
特意交代。
他总是这样,体贴得像个真正的兄长,又冷漠得像个陌生人。
张妈看着她,欲言又止,“绾绾,有些事……得认命。”
黎绾把空碗递还给她,擦了擦嘴角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弯起眼睛笑,笑得又甜又乖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
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,像个最乖巧的孩子。
可那笑容到眼底就淡了。
她掀开被子下床,赤脚走到梳妆台前。
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下泛着青。
她抬手抚了抚脸颊,忽然想起昨夜他指腹擦过眼泪的触感。
那么轻,又那么冷。
—
周一午后,复旦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,阳光把书本晒得暖烘烘的。
黎绾穿了件水绿色的旗袍,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,发尾系了条浅绿的丝带。
她坐在那儿看书,睫毛垂着,侧脸在光里白得透明。
叶明远抱着几本军事理论书上来时,一眼就看见了她。
他脚步顿了顿,才走过去,声音放得很轻:“黎绾同志,这么巧。”
黎绾抬起头,看见是他,眼睛弯起来:“叶参谋。”
那声“叶参谋”叫得又软又糯,叶明远耳根子红了红,在她对面坐下。
两人聊了会儿书,黎绾托着腮听他说苏联的战术理论,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瞟。
从这儿能看见校门口那条路,上周五沈停云的车就停在那儿。
“黎绾同志?”叶明远轻声唤她。
黎绾回过神,托着腮看他:“叶参谋对这些书很熟?”
叶明远讲起苏联军事理论时眼睛会发亮。
黎绾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。
她想起沈停云书房里那些德文原版书,想起他教她读《战争论》时低沉的嗓音。
他总说她太小,不懂这些。
可她懂,她什么都懂。
“这周末的电影...”叶明远脸更红了,“如果你不方便——”
“方便的。”黎绾弯起眼睛笑,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影,“我很期待。”
叶明远被她看得心跳都乱了,忙低头翻书。
黎绾却转过脸继续看窗外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划着,唇角弯着,眼里却没什么笑意。
—
周三放学,陈少峰那辆扎眼的吉普又停在校门口。
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,领口敞着,靠在车门上冲她招手:“小绾绾,上车!”
黎绾抱着书走过去,陈少峰很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。
车子驶出去,他才从后视镜里看她:
“听说你答应叶明远看电影了?行啊,那小子家世不错,人也老实。”
黎绾没吭声,手指绕着书包带子玩。
陈少峰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玩味:
“还想着你哥呢?”
见黎绾手指收紧,他挑眉:
“别怪哥没提醒你,你哥在德国那会儿可玩得开。酒吧舞厅,金发碧眼的姑娘……他什么没见过?回国穿上军装人模人样的,骨子里可野着呢。”
红灯亮起,车子停下。
陈少峰侧过脸,盯着她看:
“绾绾,你太纯了,玩不过他的。叶明远好歹真心喜欢你,考虑考虑?”
黎绾抬起头,眼睛亮亮地看着他,忽然笑了:
“少峰哥,你说哥哥在柏林……都怎么玩呀?”
那声音又软又好奇,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妹妹。
陈少峰却觉得后背有点发毛。
—
周五晚上十点,黎绾换了身衣裳。
米白色的蕾丝吊带裙,外面罩了件薄薄的针织开衫,头发散下来,涂了点口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