炉盖合拢前,宁烬看见了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写在名册上,也不是刻在弟子令里。
那两个字被刻在炉壁内侧,凹槽里塞满暗红色的药渣,边上还有一圈细密的印子,像有人早早量好了他的骨头、血肉和神魂该烧成几分。
火从脚底钻上来,先烧断经脉,再往识海里钻。
他张不开嘴,喉咙里都是苦涩的药气。炉外有人走动,鞋底踩过石砖,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。丹室门缝里透进一道冷白的光,落在地上,照见一只倾倒的铜杯,杯口还挂着水痕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闻人鹤的声音隔着炉壁传来,苍老得发干。
“掌教,丹奴已熟。”
有人沉默了片刻。
随后,裴无咎温和的声音响起:“辛苦闻人首座。此丹可为山门**,宁烬也算得偿所愿。”
得偿所愿。
宁烬的指骨在火里蜷起,皮肉早已化开,只有一点不肯散的神识贴着炉壁。他想笑,喉中却只涌出一串断裂的气音。
他拜入太玄,是为了救母。
他替师门挖灵矿、试毒丹、守药田,拿命换来一枚**灵药,最后却只等到母亲病逝的消息。后来裴无咎将他收作记名弟子,夸他根骨虽杂,心性可磨;闻人鹤教他辨药性,教他如何忍住丹火灼脉。
原来那些年,不是教他修行。
是在养一味药。
炉壁上的名字被火烤得发亮,宁烬的神识也跟着裂开。就在彻底散去前,那圈钥印忽然泛起赤金色,炉底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岁月撞了一下。
一幅残缺的画面压进他识海。
荒凉石门,门上刻着无数丹纹。
门后有人低声说:“钥匙终于醒了。”
下一瞬,丹火灌满视野。
——
“烬儿,醒醒。”
有人抓住他的肩膀,掌心很凉。
宁烬猛地睁眼,一把扣住那只手腕。
面前的人疼得吸了口气,却没有挣开,只低头看着他。她脸色蜡黄,眼下压着两片青影,粗布衣袖洗得发白,袖口还沾着一点药渣。山风从她肩后吹过,带起淡淡的草药味。
“娘?”
宁母愣了愣,伸手碰他的额头:“睡糊涂了?昨夜在破庙里发热,烧得满嘴胡话。山门要开了,咱们不能再耽搁。”
她手腕上没有常年服药留下的**,咳嗽也还没有咳出血。
宁烬松开手,掌心却迟迟没有展开。
指甲陷进肉里,留下几道白痕。
他坐在山道边的石阶上,脚边放着一个旧包袱,包袱皮角落打了补丁,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、一块硬得硌牙的麦饼,还有宁母从药铺求来的半包止咳散。远处太玄仙门的山门立在云里,白玉牌楼下人来人往,少年少女排成数列,衣着各不相同。
有人牵着灵兽车来,有人由家中长辈陪着,连鞋底都干净。
宁母替他拍了拍肩头的灰,动作很轻:“待会儿测出灵根,就跟仙师好好说话。你是为娘才来的,别犯倔。”
宁烬抬头看她。
前世这一天,他跪在山门外求了一夜。测出五行杂灵根后,负责收徒的长老嫌他资质差,要将他赶下山。是裴无咎从高台上走下来,替他说了一句“念其孝心”,将他收入门下。
那时他把那句怜悯当成恩。
后来才知道,裴无咎不是看中他的孝心。
是看中了他体内那把钥匙。
“娘,”宁烬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若我没被选上,我们就回去。”
宁母皱起眉,似乎想说什么。她咳了两声,别过脸用帕子捂住,帕子边缘绣着一朵褪色的蓝花。
“说什么丧气话。”她把帕子收回袖中,“仙门不要你,咱们就去别处。天下又不是只有太玄一座山。”
宁烬没接话。
天下当然不止太玄一座山。
可前世他死后,太玄丹炉的火气顺着地下灵脉蔓延,边陲小镇的井水都变成了苦的。那些被炼掉的弟子,无名无姓,连尸骨也没留下。
山门前的铜钟响了一声。
负责引路的外门弟子扬声道:“测灵者入场,家眷留在外侧,不得越线!”
宁母推了他一下:“去吧。”
宁烬站起身,旧鞋底沾着昨夜破庙里的黄泥。他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宁母站在石阶下,背脊很直,手却按在胸口,像在压住又要翻上来的咳意。
这一次,他不能再让她等一枚永远送不到手里的药。
人群缓慢往前挪。
测灵台设在山门内的广场上,青石铺地,石缝里长着几根细草。台中央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灵根碑,碑面泛着冷光,碑旁坐着三名执事。最年长的那个留着山羊须,面前摆着名册和朱砂笔,桌角有一道长长的划痕,像被剑尖反复刮过。
“下一个,姓名。”
“周明川,木水双灵根。”
灵根碑亮起两道青蓝色光,台下顿时有人低声议论。山羊须长老点点头,在名册上落笔:“可入外门。”
轮到宁烬时,日头已经偏过山门檐角。
他走上石台,掌心贴上冰冷碑面。
前世,这块碑曾将他体内的五行杂灵根照得一清二楚,金木水火土五色混杂,像一锅熬坏了的药汤。裴无咎却从那片杂色里看见了别的东西。
这一次,宁烬先咬破舌尖。
血腥味压住喉间翻涌的火意。他按照前世被迫试丹时学来的法子,将五行灵息散入四肢百骸,不往碑中灌,只让它们彼此冲撞。经脉像被细针来回扎着,额角很快渗出冷汗。
碑面先亮起一层淡白光。
接着是青、黑、黄、赤、金,五道光都很弱,彼此纠缠,浮上来又散下去。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。
“还真是五行杂灵根。”
“这种资质也敢来太玄,怕不是白耗一块测灵石。”
山羊须长老脸色淡下来,提笔写道:“宁烬,五行杂灵根,灵息驳杂,不——”
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。
宁烬掌心下的碑面忽然多出一线赤金色。
那道纹路极细,起初像石头里原有的裂痕,随后一点点亮起来,从他掌下往上爬,直抵灵根碑顶端。赤金光没有散开,只在碑面中央停住,像一簇压在灰烬下的火。
广场安静了一瞬。
宁烬的后背绷紧。
他已经把灵息压到最低,为什么还会出来?
山羊须长老站起身,眼里先是惊疑,随后变成审视。他绕过桌案,手指停在那道赤金纹上方,没有直接碰。
“这是什么异象?”
旁边的执事摇头:“碑上从未见过这种纹路。”
“会不会是石碑旧损?”
“旧损能有灵息?”
宁母站在警戒线外,脸色更白了。她听不懂什么异象,只看见几个人围着自己的儿子,便往前走了一步。守门弟子抬手拦住她,她停在原地,手指攥着包袱带子,没有再动。
宁烬抬起头。
高台上坐着的人终于放下茶盏。
裴无咎一身月白道袍,衣领没有半点褶皱,鬓边却已掺了几丝霜色。他原本在与两位长老说话,此刻隔着满场人群看下来,目光在宁烬掌心停了停。
那张脸和丹炉外听见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温和,平静,像是在看一个值得栽培的后辈。
裴无咎微微一笑。
“有趣。”
山羊须长老立刻拱手:“掌教,此子灵根杂乱,碑上异象不明,是否先押往执法堂查验?”
“查验什么?”裴无咎语气不重,“太玄开山收徒,本就是为天下寒门留一线机会。一个孩子,何必吓着他。”
他从高台上起身,衣摆垂在石阶边,连风都没吹动多少。
“宁烬,是吗?”
宁烬站在灵根碑前,袖口被掌心渗出的血染湿一小块。他低下头,没让人看见眼里的冷意。
“弟子在。”
裴无咎看着他,笑意未变。
“抬起头来,让本座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