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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职第七天,林疏影接手了一个全公司没人愿意干的活儿。
准确地说,是被「分配」的。早会刚散,工位区还飘着打印纸和速溶咖啡的味道,陈姐先开了口,说自己下周要交品牌季报,deadline 压得人喘不过气;大鹏跟着说,他鼻炎犯了三年了,医生叮嘱不能进冷库;小张更绝,说家里暖气片漏水,今晚就得回去盯着师傅修。几个人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林疏影这边看,可话头拐来拐去,最后都落在同一件事上——
仓储区那间临期库,到了月底要对库存。那里面堆的全是快过期的样品、退回来的残次品和卖不动的积压货,冬天冷得能把人冻成冰棍,监控还坏了大半年没人修。组长周姐把打印好的《临期库存处理清单》往林疏影桌上一放,语气像在交代一件多么体面的差事:
「小林刚来,正好熟悉熟悉公司产品线。清单在这儿,挨个核对,到期的登记销毁。」
林疏影看着那沓纸,想说点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她新来的,试用期三个月,工资还没捂热,没资格说「不」。她抱起清单往外走的时候,听见背后陈姐小声说了句「年轻人多锻炼锻炼,好事」。好事。她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,没出声。
路过茶水间那面镜子时,她停下来,看着镜子里的人:齐肩的碎发,发尾带着点刚睡醒的毛躁,细框银边眼镜架在鼻梁上,镜框腿缠着一圈米白色的绝缘胶带——去年冬天拆快递,被美工刀划裂的,换个镜框要一百八,她当时摸了摸那道裂口,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一百八,够在县城那家美妆店买两支多豆沙色口红了。没舍得。
豆沙色口红。那是她高中毕业那年,在小县城美妆店的玻璃柜里看中的,标价七十九。她试色的时候手都在抖,涂完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没有买——那笔钱后来变成了她人生第一瓶贵价保湿霜,她抱着那个小盒子回了家,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。后来她留在这座新一线城市,挤在老破小的合租房里,攒钱的目标一直没变过:等发了转正工资,就去买一支。
转正工资。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,推开了仓储区最里面那扇锈铁门。
门把手冻得粘手。临期库不大,两排铁货架,从地板顶到天花板,上面挤挤挨挨地摆着各种瓶瓶罐罐。空气里浮着一股放久了的脂粉味,混着酒精挥发后的闷甜,像一盒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雪花膏。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,才肯亮起来,惨白的光把货架照得影影绰绰。零下十度,比外面还冷。林疏影呵了口白气,把清单翻到第三页。
第三页第一行写着:临期养肤精油,30ml,批号 RG-2021-0712,生产日期 2016 年 12 月,保质期三年——早过了期,不知被遗忘在角落躺了多少年。处置方式那一栏,印着两个冷冰冰的字:销毁。
多好的精油。林疏影在心里啧了一声,都过了期了,还这么干净,这么好看,就要销毁。她抬头去找货架上那瓶精油,清单上标注的位置是「最底层货架,靠角落」,可她看过去,最底层角落空空荡荡。她的目光顺着货架往上爬,在最上层、正对着过道的地方停住了。
那瓶精油就摆在热卖区 C 位。30ml 的玻璃瓶,瓶身干干净净,日光灯照在淡金色的油体上,泛着一层很温润的光。像是有人专门把它擦干净了,摆在了最好的位置。
林疏影皱了皱眉。位置不对。
她掏出手机,对着货架拍了一张,发到合租群里。群名叫「老破小生存指南」,是她们仨合租时建的。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,室友苏晴回了一条:「新人被职场 PUA 出魔怔了?」紧接着常姐补了一句:「明天上班带个护身符吧,姐们儿。」
林疏影盯着手机屏幕,看着那两条消息,忽然也觉得是自己魔怔了。也许是保洁阿姨顺手挪的,也许是哪个同事看它快过期了,拿来凑数。她把照片从相册里删掉,走过去,把那瓶精油从热卖区拿下来,放回最底层靠角落的位置。
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,左手指节上那道淡粉色的小疤突然有点*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疤——小时候帮邻居奶奶捡摔碎的雪花膏玻璃瓶时划的,伤口早就长好了,平时也想不起它。她搓了搓手,没当回事。她不知道,就在刚才那一瞬间,瓶肩上浮起过一朵极淡的粉白色桃花纹,只有半透明的一点影子,像日光灯管闪了一下,她以为自己眼花了。
第一天,就这么过去了。
第二天,林疏影照例去临期库核对。推开铁门,她愣住了。
那瓶精油又回到了热卖区 C 位。
不但回来了,价签还换了。昨天瓶身上贴的还是「9.9 元**」,今天变成了一张崭新打印的「1314 元限定典藏款」。价签贴得端端正正,位置在瓶肩,像有人拿尺子比着贴的。她站在门口,冷风从门缝灌进来,后脖颈一阵发凉。她绕着货架走了一圈,没有人,没有脚印,监控坏着,没人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。
她掏出手机拍完照,伸手想把价签撕下来,指尖刚碰到价签边缘,又停住了。价签有一个角没贴实,微微翘起,像贴的时候手劲小,贴得小心翼翼。她鬼使神差地把那个翘起的角重新按平了,转身走了。这个动作她后来回想起来,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在拦着她,不让她撕。
第三天早上,她再去的时候,那瓶精油又回到了热卖区。这次价签没换,还是「1314 元限定典藏款」,只是瓶身转了个方向,标签正面对着过道,像在等人来看它。
林疏影站在货架前,盯着那瓶精油看了很久。她的心跳得有点快,但她说不上来为什么。
下午,运营部的人来找她,开口第一句就是:「林疏影?临期库那瓶精油是你调的货?」
她没反应过来:「哪瓶?」
「就是那瓶 1314 的限定典藏款。」对方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,「今天早上有人在线上商城下单了,全店当日销量第一。区域经理都惊了,说咱们临期库这是要火啊。」
林疏影张了张嘴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瓶精油,是瓶过了期、本该被销毁的油。
区域经理孟凯峰当天下午就过来了。四十出头的男人,西装革履,说话带着笑,远远看见她就抬手打招呼:「小林是吧?好样的。」他拍着她的肩膀,语气像在夸自家孩子,「临期品都能卖出 1314,这个调度能力,我给你记一功,转正提前批,我去给你申请。」
林疏影站在人群里,笑得很僵。同事们的眼神从四面八方看过来,有羡慕的,有怀疑的,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,左手指节上那道疤,又开始*了。
当天晚上,她没急着走。她找到同期入职的新人小梁,装出随口一问的样子:「临期库那边,有没有人搞恶作剧啊?比如挪挪货架、换换价签什么的。」
小梁正在啃面包,头也不抬:「临期库?除了保洁阿姨,谁愿意去那鬼地方,冻都冻死了。跟你恶作剧?图什么?」
「那……有没有可能是机器自己打的价签?」林疏影追问,「打印机什么的。」
小梁终于抬起头,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她一眼:「姐,打印机还能自己走过去贴?你是不是加班加出幻觉了?我劝你早点睡。」
林疏影没接话。晚上九点,公司的人都**了,整层楼只剩走廊的感应灯一明一灭。她揣着手机,又回到了临期库。
这一次,她没有开大灯。她只开了手机的手电筒,借着那点光,蹲在货架和墙之间那条窄缝里——监控盲区,人蹲进去刚好被货架挡住。冷风从门缝往里灌,冻得她牙齿打颤,膝盖蹲得发麻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九点四十。她决定等到十点,等到十点要是还没动静,她就回去睡觉,就当自己魔怔了。
九点五十三分,货架最底层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「咯。」
玻璃和金属层板摩擦的声音,很轻,很慢,像有什么东西在憋着劲儿挪动。林疏影屏住呼吸,从货架缝隙里望过去。
那瓶精油,正在一点一点地,自己往热卖区的方向挪。
不是滑,是挪。像有个看不见的小人,弓着身子,一寸一寸地推着它走。瓶底在层板上拖出一条细细的水痕,挪两步,停一下,再挪两步,像在喘气。它挪到热卖区正下方,停住了,瓶身轻轻晃了晃。
林疏影手里的库存登记本「啪」地掉在地上。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炸开,那瓶精油瞬间不动了,一动不动,像一个做贼被抓住的小孩,僵在原地。
她落荒而逃。
回到合租房,室友们已经睡了。她在黑暗里躺到凌晨三点,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天花板,她搜「化妆品会不会自己动」,跳出来的词条全是「职场压力过大产生的解离症」「建议尽快就医」。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,又翻了个身,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。
县城美妆店,她当暑期工,负责理货。有一天她总觉得货架第二层那排指甲油的位置不对劲,每次理完,第二天再看,又错开一点。她当时以为是熬夜兼职熬出了幻觉,还专门跟老板娘提过一嘴,老板娘笑得前仰后合:「小姑娘家家的,尽说胡话。」后来她开学了,这件事就再没想起来过。
原来不是幻觉。
林疏影盯着天花板,心跳得很慢,很重。那是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明天她还会再去一次。
她伸出左手,借着手机的光,看着指节上那道淡粉色的小疤。疤有点*。白天在临期库,她碰那瓶精油的时候,好像看见瓶肩上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——粉白色的,像朵小花。她当时以为是日光灯管闪。
她想了想,把手机重新拿起来,翻到那张白天拍的照片,放大,再放大。热卖区 C 位,那瓶淡金色的精油,瓶肩的位置……她眯起眼睛看,照片上什么也没有。日光灯管在照片里闪成一条白线,正好落在瓶肩的位置,像一朵花的形状。
她放下手机,闭上眼睛。
明天,她决定把那瓶精油拿起来,仔细看一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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