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黄河底下那圈大齿圈已经磨偏了五个丝，新齿轮要是照着死图纸磨得规规矩矩，装上去高点顶着高点，一转就得崩。
得照着拓印胶印回来的样子，每个齿该让的地方磨掉一丁点，跟旧齿圈对上，转起来才顺溜。”
上午，下午，入夜，恒温房里的火花亮了一整天，顾承和姚德**着换手，吃喝全从门缝里递。
到了周六傍晚六点，冯秀芝捏着一张纸快步走进三车间，被杨小军拦在了恒温房门口。
她也没硬闯，把那**从县**公告栏抄回来的拍卖通知贴在小玻璃窗上，冲里头的顾承说道：
“承子，县**贴出公告了！
德福建工城南钢构厂那批抵债设备，定在下礼拜一上午九点现场拍卖，里头有咱们急用的十吨行车和两辆大卡车，评估价，四万二千元！”
……
磨齿机在恒温房里连着转了两天两夜。第一只礼拜天一早下了机，第二只紧跟着顶上去，到礼拜一清晨六点，最后一刀走完。
两只泛着冷冽镜面光泽的齿轮并排摆在铁案台上。
熬得两眼通红的姚德发连手套都顾不上摘，拿起公法线千分尺和齿形表挨个齿量了一遍，捏着尺子的手微微发抖，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承，嗓门都劈了：
“成了！每个齿的修形都在半个丝里头！哪怕拿到德国汉堡原厂去，老子也敢拍着桌子叫他们拿放大镜验！”
守在门外小玻璃窗边的宋建国和孙满仓听见里头的动静，狠狠一拳砸在隔热板上，咧着嘴无声大笑。
顾承看着眼前这个陪着自己熬了整整四十八个钟头、眼窝深陷的倔老头，心头涌起一股热意。
他拿过一块干净油布，把两只还带着余温的齿轮严严实实盖好，伸手替姚德发拍了拍肩膀上的砂轮粉：
“姚师傅，这四十八个钟头，辛苦您老了。
您先回招待所踏踏实实睡一觉，我去城南把咱们的车拍回来，下午装箱！”
三个钟头后，城南郊外，原德福建工钢构厂大院。
大铁门上前些天贴的**白封条已经被撕开了，院子里杂草丛生。两辆八成新的蓝色解放平头重卡停在棚子底下；旁边的钢结构车间屋顶上，趴着一台橘**的十吨电动双梁行车。
因为马德福工地上拖欠了百十号民工的血汗钱闹到了县里，县**特批把城南钢构厂这几件没抵押过的动产先行紧急变卖，专款专用抵发民工欠薪。
可马德福和葛建军犯的是骗贷八百万的大案，县里做建材、搞工程的老板生怕惹祸上身，谁也不敢来沾他的家当。
顾承带着冯秀芝、孙满仓、老赵和杨小军站在场子中央。
县评估所的年轻技术员小刘站在台阶上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，翻开手里那本熟悉的蓝色资产清册。
小刘一抬头，正对上台下站着的顾承和孙满仓，神色顿时有些发窘。他干咳了一声，低下头照着册子念道：
“本次变卖标的物为德福建工名下抵债设备一批：
含十吨电动双梁行车一台、解放平头重型货车两辆。
因企业停产无人维护，按废钢残值折算，也就是不管设备还能不能开动，只按一堆废铁的斤两算钱，再把拆解它的工钱扣掉……合并评估价，四万二千元。”
念完最后那五个字，小刘自己都愣了一下，脸皮有些发烫。
一个多月前在二机厂二车间，他站在那台八八年的老立车前，念出来的也是这一模一样的词、一模一样的数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