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七撇了撇嘴，朝陆珩的方向努了努嘴：“那为何大人一路上面色不愉？我瞧着，大人从离了登州就没怎么说过话。路上歇了几回，他都是这样。”
王大虎用力撕下一口大饼，慢慢嚼着。他朝陆珩方向望了一眼，见陆珩呼吸均匀，胸腹微微起伏，像是已经睡着了。他便把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大人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小七睁大眼，“案子不是破了吗？那些盐务上的蠹虫，抓的抓，抄的抄，登州官场都换了一小半人。我还当此次回京，大人能高高兴兴的。”
王大虎摇了摇头，将嘴里的大饼慢慢咽下去，才道：“登州的案子，对咱们来说是破完了。可对大人来说，也许才是开始。”
小七愣了愣，抓了抓后脑勺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想想，登州那帮人敢在盐税上做那么大的手脚，若不是背后有人撑腰，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。大人这次奉的是密令查盐务，表面上只办了个登州知州，可折子里牵出的线头，哪一根不往京城里伸？”王大虎说着，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，“大人心中装着大事，岂是你我能揣测的。咱们把差事当好，别给大人添乱，就是最大的本事了。”
小七点点头，不再多问。
陆珩其实并未睡着，两个随从虽压着声，可断断续续的话语还是飘进了他耳中。
他的心里确实有事，但却不是京城之事，而是一个人。
那个人，他已六年未见。
陆珩回京，直接入宫。守门的禁军远远认出他，未加拦阻。一人上前替他牵马，低声道：“陆大人，陛下在御书房，已遣人来问过两回了。”
陆珩点头，将马鞭扔给身后的王大虎，整了整衣襟，随内侍疾步往进了宫门。
御书房外，两个小内侍垂手立着，见他来了，忙不迭打帘。陆珩跨入殿内，只觉一阵清凉扑面而来。殿角镇着几座冰鉴，正丝丝冒着凉气。
皇帝李贞坐在御案之后，一身明黄常服，玉簪束发。新帝今年二十有五，已**五载，**政务、官场人心已是捻熟于心，眉宇间尽显帝王气度。
此刻皇帝低头批折子，听见动静，抬起头来，笑道：“回来了？”
陆珩趋步上前，撩袍下拜：“臣陆珩，拜见陛下。”
“行了。”李贞将朱笔搁下，抬了抬手，“起来说话。”
陆珩起身，从袖中取出一只长条锦盒，双手呈上。
内侍接过，捧至御案前。李贞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卷写满人名的奏疏，以及半块铜牌。
李贞先看奏疏，只见他越翻越快，指尖越捏越紧。待看到某一页时，停住了，反复盯着看了两遍，猛地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拍。
“好一个登州。”李贞怒极反笑，眼底寒光烁烁，“区区一个知州，一年之内侵吞盐税三十七万两。三十七万两！登州卫一年的军饷才多少？朕在前头省着花，他们倒在后头大把大把地捞。”
陆珩没有接话，只低着头。
李贞又将那半块铜牌拿起来，对着光端详片刻。那铜牌很薄，上面半朵莲花雕得精细，花瓣层叠，莲心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孔，似是与另一半相合之处。
“这就是你折子里提的莲花牌？”赵衡问。
“是。藏在知州宋勉书房暗格之中。此物无字无款，臣……”陆珩说到这里，顿了一下。
李贞抬眼看他，放下铜牌，声音沉了几分，“所以你今日来，不止是复命。”
“陛下明察。”陆珩道，“登州盐税，不过冰山一角。宋勉一个地方知州，若无靠山，断不敢动如此大的数目。臣在折子后附了十六人的名单，皆是盐案中牵出的疑点。但臣没有实证。”
李贞思忖片刻，绕过御案，走到陆珩面前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，“给朕查！放开手脚，京官也不要放过。”
陆珩再次下拜：“臣遵旨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