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在长长的宫道上,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交织在一起,仿佛亲密无间,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。
回去东宫的路上,一路无话。
终于踏入东宫寝殿,隔绝了外界的视线。苏辞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,试图从他臂弯中稍稍退开,保持一点距离。
“臣妾自己可以……”
话音未落,裴玄寂却并未松手,反而手臂微微用力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扶着她径直走向内室的软榻。
“坐下。”
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,带着命令的口吻。
苏辞依言在榻边坐下,双腿传来的阵阵刺痛让她轻轻吸了口冷气。她今日穿着的是宫装,裙摆繁复,并不方便查看膝盖的状况。
裴玄寂站在她面前,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窗外透入的光线。
他垂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,以及因忍耐痛楚而略显苍白的唇色,沉默了片刻,忽然俯身,单膝屈下,半跪在了她的面前。
这个动作让苏辞猛地一惊,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:“殿下!”
“别动。”
裴玄寂抬手,按住了她的膝盖,阻止了她的动作。
他的手掌温热,隔着薄薄的衣料,清晰地传来,让苏辞浑身一僵,瞬间不敢再动。
他……他竟然……
苏辞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能呆呆地看着他动作。
只见裴玄寂神色平静,仿佛做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,伸出手,小心翼翼地、一层层将她宫装的裙摆向上撩起,直到露出膝盖的位置。
当膝盖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时,两人都沉默了一瞬。
原本莹白的膝盖此刻又红又肿,上面布满了细密的、被青石板硌出的深紫色淤痕,有些地方甚至磨破了皮,渗出点点血丝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
裴玄寂的眸色骤然深了下去,按在她膝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。
他以为只是寻常罚跪,没想到母后竟罚得如此之重……或者说,她竟真的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跪了那么久?
他想起她之前在凤仪宫外那挺得笔直的脊背和毫无表情的脸,心头莫名地堵了一下。
苏辞看着他深邃眼眸中映出的自己狼狈的双膝,有些难堪地想要并拢双腿,却被他按住。
“别动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。
他起身,走到一旁,取来了温水、干净的细布,以及……桌上今早苏辞递给他的那瓶白瓷金疮药。
裴玄寂重新半跪在她面前,用温水浸湿了细布,拧得半干,然后动作极其轻柔地开始擦拭她膝盖周围的皮肤,小心地避开破皮的地方。
他的动作很生疏,甚至可以说有些笨拙,与他平日里执笔批阅文书、挥斥方遒的沉稳截然不同。
但那专注的神情和刻意放轻的力道,却让苏辞鼻尖猛地一酸。"
他……他唤她什么?
辞辞?
自成婚以来,他何曾用过如此……如此亲昵的称呼?
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,从他口中吐出,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、近乎自然的熟稔和……维护。
像是一根柔软的羽毛,猝不及防地搔过她最敏感的心尖,带来一阵剧烈的、让她几乎无法承受的战栗。
她甚至能感觉到,握着她手的力道,在他吐出这两个字时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,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宣告。
苏辞的大脑一片空白,方才应对长公主和苏贵妃时的镇定自若瞬间瓦解,只剩下那两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回荡,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。
她甚至忘了周遭那些探究的目光,忘了方才的难堪,全部的感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、过于亲密的称呼攫取了。
裴玄寂顿了顿。
目光转向身侧明显怔住的苏辞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纵容。
“今日她肯来,已是难得。至于打扮……”
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视线重新迎上那些或讥诮或审视的目光,声音沉稳:“孤的太子妃,如何打扮,都是应当。莫非长公主、郡主、贵妃,觉得不妥?”
一句“孤的太子妃”,一句“如何打扮都是应当”,直接将所有的质疑和嘲讽都堵了回去,更是明明白白地昭示了他的维护之意。
长公主和苏贵妃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,羲禾郡主更是气得眼圈发红。
皇帝适时地轻咳一声,举杯道:“好了,今日是玄瑾生辰,一家人团聚,说这些做什么。来,朕与皇后,敬今日的寿星一杯。”
皇后也微笑着举杯,目光掠过裴玄寂和苏辞交握的手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随即也温言道:“太子妃今日气色甚好,看来身子是大好了,日后常来走动才好。”
气氛在帝后的圆场下,暂时缓和了下来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一直慈祥地看着晚辈们的太后娘娘,忽然将目光落在了苏辞身上,笑着开口,声音温和,问出的问题却让苏辞瞬间僵住:
“玄寂,辞辞啊,你们成婚也一年有余了吧?怎么这肚子里,还没点动静?哀家可是盼着重孙儿盼得紧呢。”
这话一出,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。
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苏辞身上,带着各种意味——有好奇,有审视,有幸灾乐祸。
苏辞的脸颊瞬间爆红,一直维持的镇定几乎碎裂,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被裴玄寂握着的手,却被他更紧地握住。
他们都不曾有过夫妻之实,又何来子嗣?
就在她心慌意乱,不知该如何作答时,身侧的男人却再次开口了。
裴玄寂握着她的手,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仿佛带着安抚的意味。
他抬起头,迎向太后慈爱又带着催促的目光,神色平静,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、近乎温柔的无奈:
“皇祖母,还早。孙儿……舍不得辞辞辛苦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