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,慈宁宫。
这月余来的初一、十五朝见,苏酥始终静坐末席,低眉听着庄妃对婉嫔绵里藏针的话语。得知皇帝屡次去婉嫔宫中,庄妃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嫉恨,欲借太后之势敲打这个新人。
太后高坐凤座,不动声色,任其发挥。
庄妃端出一副温婉姿态,柔声道:“太后,皇上身为九五之尊,当效法天地好生之德,使恩泽遍洒六宫,婉嫔妹妹初入宫闱,许是尚未熟谙礼制,偶有疏失……还望太后多加指点,莫让皇上因一时偏爱,失了祖宗法度。”
太后眼帘微抬,唇角漾开一抹似春水般潋滟的笑意,那笑意里含三分慈和,藏七分威仪,缓声道:“哀家这贤德的儿媳,倒比哀家更懂得规劝君王,只是后宫之中,终究要以皇嗣绵延为重。”
婉嫔任凭庄妃言语机锋,始终容色清淡,不见波澜,太后目光如细针刺向她,声线清泠似覆冰绸缎:“婉嫔,你既得圣眷,当时时谨记‘独木不成春’之理。哀家盼你能劝皇上雨露均施,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。”婉嫔依旧神色淡漠,只平静应道:“臣妾谨记太后教诲。”
庄妃见目的已达,唇边不禁浮起一丝得色。婉嫔终究不是太后嫡亲的侄女,太后自然不会多加回护,任她独占恩宠。
礼毕众人散去,太后微侧凤首,对身旁端嬷嬷缓声道:“这些日子瞧苏酥,怎竟似敛了所有锋芒,可是先前罚得重了?”
端嬷嬷躬身答:“许是苏答应经事之后,深知进退,不再似往日那般任性了。”
太后轻叹,语带怜意却不失威严:“她自幼在哀家身边长大,冷落这些时日,也够了。若她真有志于后位,便须明白,帝王之心从不专属于一人,若再执拗下去,才是自断前程。”
端嬷嬷会意,恭顺应和:“太后慈心远虑,苏答应定能体会您的苦心。”
…………
元年腊月二十九,除夕已至。苏酥正低头绣着帕子,春兰在一旁几度欲言又止,终是轻声道:“小主今年……怕是不能赴夕宴了,不如奴婢煮些饺子,咱们自己在屋里过个年可好?”
苏酥指间银针未停,她本就不喜夕宴,往年陪在太后身边时,只见嫔妃们争奇斗艳,个个使出浑身解数,只为博历千撤一顾,暗里的较劲比台上的歌舞更累人,连口安生饭都吃不上,思及此,她唇角微弯:“如今这样挺好,倒也清静,你去让小安子备些食材来,我同你们一块包饺子。”
春兰见小主如此不在乎,顿时眉眼舒展:“奴婢这就去办。”话音未落,秋菊更是高兴得已像只雀儿似的蹦到门前:“让我去!我跑得快!”说着便一溜烟没了影。
苏酥与春兰对视一笑,眸中俱是暖意。
暮色渐沉,金晖漫过窗棂。三人围坐案前,素手纤纤,不一会儿竹帘上便排满了元宝似的饺子,苏酥忽然轻笑,指尖在某只饺子上轻轻一按:“这里面,我藏了枚银钱。”春兰会意,又悄悄往几个饺子里塞了铜板。
“今年谁吃到银钱,便是最有福气的。”苏酥眼波流转,掠过一丝狡黠,秋菊早已笑弯了眼,手下动作越发轻快,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,模糊了三人含笑的面容。
氤氲水汽中,苏酥有些恍惚,她想起幼时跟在太后身边,那位威严的妇人一面教她为后之道,一面命人传授厨艺,“要拴住男人,先得拴住他的胃。”太后的话言犹在耳。但那时她亲手熬的汤、做的点心,送到历千撤面前,也不过换得一句“尚可”。
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,三人围坐开动,苏酥低头搅动着碗中白玉似的元宝,心中默祷:“愿来岁能挣脱樊笼,愿父母安康,所念之人皆顺遂。”正想着,齿间轻轻一硌——竟是那枚藏着银角的饺子。她唇角刚扬起笑意,却瞥见一旁的秋菊鼓着腮帮,正努力把三四个饺子一齐塞进嘴里,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活像只贪嘴的松鼠,那想吃到银角的模样,叫人忍俊不禁。
苏酥忍不住笑出声来,眼角泛起细碎水光,在烛下如晨露缀于杏花,她生得极美,鹅蛋脸莹润生辉,远山眉含黛,春水眸漾波,此刻烛影摇红,更衬得腮边梨涡浅现,平添几分娇憨,秋菊看得痴了,连咀嚼都忘了。
除夕宴上,嫔妃们分坐两侧,个个都望着高台之上端坐的帝王,他身姿挺拔,眉目清冷,台下舞姬彩袖翻飞,却似乎未能入他眼中,往年的除夕宴,总有苏贵妃在他身边笑语盈盈,而今那位曾独占恩宠的女子已被贬为答应,连列席的资格都不再有。众妃见状,无不精心装扮,盼着能在这盛宴上分得一丝圣眷。
太后目光扫过全场,忽然停在那个空置的位子上:“皇上,婉嫔刚入宫,怎可连除夕宴都缺席了?”历千撤执起酒杯一饮而尽,淡淡道:“她身子未愈,朕准她在宫中休养。”太后蹙眉不语,这婉嫔才入宫不久,皇上就给予如此多的特例,连当年对苏酥都不曾这般纵容,实在有违宫规,看来他确实很喜欢这个婉嫔。
历千撤环视殿内,忽觉席间空荡,转向沈高义:“苏答应为何不在?”沈高义连忙俯身:“回皇上,答应位分低微,按制不得参宴。”
檀香袅袅中,那个空缺像在他心里少了什么。历千撤摩挲着手中鎏金酒爵,忽然觉得御酒失了滋味——从前嫌她太过缠人,后来逐渐怨她恃宠而骄,每每见她总要皱眉,如今宴席盛大,却像少了最重要的点缀,那日将她贬为答应,是不是罚得过重了些?此刻她是在宫中赌气不眠,还是已经含泪睡去?他望着窗外那轮冷月,指尖无意识地在杯沿滑动。
近日战事顺利,美酒佳肴当前,他却提不起兴致,庄妃见他心神不属,暗想不知又是哪个狐媚子勾走了皇上的心思,贵妃已失势,那便只能是婉嫔了,她轻咬朱唇,她不能再让另一个女人入他的心,于是端着酒杯起身媚眼看向他:“皇上,臣妾恭贺战事告捷,愿皇上龙体康健,太后福寿绵长。”
历千撤的目光落在庄妃身上,冷眼看她,她刚失了外甥,却还有心思在宫宴上争宠?着实可疑。他举杯浅酌,算是回应。众妃见状,纷纷上前道贺,殿内一时笑语喧哗。
柳昭仪见圣上面色尚可,便壮着胆子起身,欲献舞助兴,盼着能在除夕夜得皇上一分青眼:“皇上,值此良宵,臣妾愿献舞一曲,为陛下与太后添彩。”
历千撤静默地望着她,未置可否,太后见皇帝未开口也未反对,便微微颔首准了。"
“她近日在做什么?”皇上蓦地开口,声线低沉,听不出情绪。
沈高义心下一顿,不必多问,也知这“她”指的是谁。
“娘娘——呃,苏小主近来一直闭门抄写佛经,想来是在静心思过。”他躬身回话,语气谨慎,如今已不是贵妃,这称呼这一不小心给叫错了。
皇帝执笔的手倏然停住,一滴浓墨坠在奏折上,泅开一片晦暗的痕。他蹙紧眉头,指节按上额角,只觉一阵裂痛——抄经?她何时变得这般规矩?哪一回禁足,她不是变着法子递消息、送东西,非要闹得他心软不可?
沈高义见皇上默然不语,也不敢多言,心中却暗忖:这回苏答应确实反常。禁足这些时日,不传话、不喊冤,连碗羹汤都未曾送来,竟安安静静地抄起佛经来……莫非经此一事,她当真学了乖,知道此事非同小可,终于懂得收敛了?
历千撤下令将她软禁一月,命其闭门思过。自她入宫以来,行事未免骄纵,才招致今日祸端。如今虽已遣暗卫暗中彻查,但还未有回音。而眼下,更迫在眉睫的是边关战事。裴玄即将出征,他既已应允对方,会将慕寒烟接入宫中照料,以安其心。此事关乎边陲安稳,断不能令裴玄分心。几日后,他将以出巡为由亲自安排此事。如此看来,将她禁足宫中反而是上策,关起来,也省得再生波澜。
苏酥早已绣好一叠手帕,只等秋菊寻个可靠的太监,借出宫采买之机将其变卖,换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。
这日,她正静心抄写佛经,春兰轻步进殿,低声禀报:“小主,奴婢已寻到采买太监小安子,将手帕交予他去处置。他感念小主昔日恩情,答应必会办得稳妥。”
小安子?苏酥笔尖微顿,想起初入宫时那段往事。那时小安子不慎弄脏了皇上赏给庄妃的衣裙,被拖去杖责,待她路过时已气息奄奄,再打下去只怕性命难保,她当即出声阻拦,行刑太监皆知她背后有太后撑腰,不敢违逆,只得悻悻回去复命。也正是从那日起,庄姝宁看她眼神如刀,两人结下梁子,明争暗斗再未停歇。
小安子伤愈后,苏酥又替他打点,调往御膳房当差。他倒也争气,一步步谋得采买职位。前世她沦落冷宫,他曾冒险送食接济,是个知恩图报之人,如今托他办事,自是放心。
禁足的日子悄然已过一月有余。这月总算小有收获,饮食上也得以略作改善,今日,她特意托小安子从御膳房悄悄备齐了食材,打算包一顿饺子,算是庆贺。
秋菊将食材在桌上摆开,瞧着自家小主眉眼舒展的模样,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。自入宫以来,主子因皇上而患得患失,终日陷于争风吃醋之中,何曾有过这般松快从容的时刻?如今虽被禁足,眉眼间的笑意日渐多了起来。
主仆两人正围着桌案包着饺子,有说有笑,却见春兰慌慌张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发白,语气急促:“小主,不好了!皇上出巡归来……竟带回一名女子,已下旨封为婉嫔!”
该来的终究会来。他将心仪之人接回宫中,原是意料中事。春兰与秋菊对视一眼,皆屏息不敢多言,只见苏酥容色平静如常,手中包饺子的动作也未停下一分。
“小主……”春兰喉间发紧,勉强宽慰道,“陛下或许只是一时新鲜,过些时日,定会想起小主的好。”
苏酥却未抬头,只轻轻拈起一张饺皮,语气轻淡的说:“他是皇上,宠幸谁,本是天经地义,历代哪个帝王不是三宫六院?不过是早晚而已。”
两人见她这般想得开,心下稍安,却又忍不住暗叹:若小主不曾入宫,还是府中那个娇憨明烈的女儿家,以她这般心性模样,何至于在此受这等委屈,早该觅得一位知冷知热的良人,安稳和美地过日子了。
饺子出锅后,白气氤氲满室,苏酥照例唤她二人一同坐下。自禁足以来,她已这般坚持了一个多月,起初春兰和秋菊说什么也不敢僭越,推拒了几回,终究拗不过她的坚持。如今虽仍觉不合规矩,但这长信宫中除了她们主仆三人再无旁人在侧,那些规矩眼线早已隔在了门外,春兰与秋菊如今也惯了,不再推拒,便一左一右轻快地挨着桌边坐下。三人围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,说说笑笑,这冷清的偏殿里,竟也漾开了几分寻常人家的暖意。
正吃着,太后身边的小德子忽然匆匆赶来,躬身禀道:“苏小主,太后有旨:明日十五,禁足已解,请您一早恢复请安。”
苏酥闻言,指尖微微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。
慕寒烟入宫,果然让太后坐不住了。
“知道了,有劳公公回话,我明日定准时到。”她语气平静地应下,心中却轻轻一叹。明日又要踏进那是非之地,面对一众虚情假意的嫔妃,光是想想便觉疲惫。也罢,今晚早些安歇,明日怕是有场硬仗要打。
翌日清晨,春兰伺候她梳妆,手执玉梳缓缓理顺那一头青丝,低声提醒:“小主,今日请安务必留心,奴婢听说,端妃上月推倒小主后被罚禁足一月,今日怕是也会到场……虽说不至于太放肆,但难保不会借机生事。”
春兰向来稳妥,所言亦是她心中所想。
虽如此,苏酥对镜整理衣领,神色淡然:“无妨,今日是婉嫔第一次露面,众人的目光自然会聚在她身上。”
春兰会意点头,手下灵巧地绾好发髻,随即取出备好的三套衣裳—,一袭粉艳流霞,一套浅绿清新,一件月白素净。苏酥略一沉吟,指了指那身月白的,又添了件素色比甲,轻声交代:“今日越不起眼越好,最好……谁也别留意到我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春兰立即领会,手脚利落地为她穿戴整齐。
主仆二人提前一个时辰便动身。
长信宫地处偏僻,去往慈宁宫的路漫长而寂静。晨露未晞,打湿了裙摆,带来一阵浸骨的凉意。苏酥出身富贵,何曾徒步走过这般远路?不过行至一半,已是气息不匀,额间渗出细密汗珠,脸颊因吃力而泛起不自然的潮红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