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嘶”裴渊像被烫到,猛地缩回手。眼中闪过一丝惊骇。
本辅疯了?!
竟然给一个穷酸书令披衣服!还是他的狐裘大氅!
他可是有重度洁癖的当朝首辅!
裴渊的脸瞬间铁青。他看着被自己披上狐裘的沈知微,雪白大氅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。娇小身体,宽大狐裘下,显得更加脆弱。
他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走出丁字号值房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关上。
内阁首辅大人,权倾朝野,杀伐决断。此刻,却像做贼一样,落荒而逃。
他站在寒风凛冽的院子里,雪花肩头凝结。足足站了半个时辰,直到身体冻僵,才勉强冷静。
他一定是疯了!
情蛊余毒!一定是情蛊余毒未清!
他强行将沈知微的睡颜从脑海中驱逐,强行将自己鬼使神差的举动归结于情蛊作祟。
他冷哼一声,转身离去,步伐比来时更加急促。
次日清晨。
沈知微猛地从梦中惊醒。
迷迷糊糊睁开眼,身体暖洋洋,前所未有的舒适。她动了动,发现身上盖着件厚实柔软的衣物。
她猛地坐起身。
白色的,毛茸茸的,散发着一股清雅幽淡的沉水香气。
那香气,她太熟悉了!那是首辅大人身上独有的味道!
沈知微睡意瞬间消失,大脑一片空白。她手一抖,那件沉甸甸的狐裘大氅滑落到案牍上。
雪白狐狸毛,昏暗光线下,散发着莹润光泽。
沈知微瞪大眼睛,呼吸猛地急促。
这……这不是裴渊的狐裘大氅吗?!
那件价值千金,连宫里贵妃都未必能穿得上的狐裘!
她心跳瞬间加速,如同擂鼓。
完了完了!
首辅大人的衣服为什么会在她身上?!
她想起自己昨夜睡得像死猪,还流了口水……
她猛地低头,看到狐裘领口处,似乎有块微不可察的湿痕。"
“大人明鉴!”她猛地抽手,顺势抱住旁边装废纸的破竹筐。竹筐嘎吱作响,她顾不得形象,脸埋进发霉纸屑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声音颤抖:“这是下官昨夜……抢白菜留下的伤啊!”
声音带着哭腔,带着绝望,更带着被逼绝境的歇斯底里。
裴渊眉峰紧锁,深邃眼眸写满怀疑。抢白菜?荒谬借口,她也敢拿出来糊弄?
沈知微顾不得裴渊反应,知道这是唯一机会。她猛抬起头,被药汁染黑嘴角的脸上,泪水鼻涕横流,狼狈不堪。
她指着手腕青紫勒痕,声泪俱下,编造“为了抢东街菜市最便宜的烂白菜,被卖菜大妈用麻绳勒住手腕暴打”的凄惨社畜故事。
“大人有所不知。”她抽噎,声音哽咽,“下官月例微薄,又要供养老母。平日省吃俭用,连件像样衣裳都舍不得置办。昨夜听闻东街菜市有批烂白菜,十文钱一大颗,能顶好几天嚼用。下官想着能省则省,便连夜赶了过去……”
她剧烈咳嗽,咳得弯腰,仿佛肺都要咳出。
“谁知那卖菜大妈凶悍无比,下官不过想多挑两颗品相好的,她竟拿起捆白菜麻绳,死死勒住下官手腕,将下官暴打一顿,还骂下官是穷鬼,活该吃烂菜叶子……大人,下官这都是为了省下那几文钱,才……才受了这等屈辱啊!”
她哭得声嘶力竭,眼泪鼻涕混杂,活脱一个被生活压垮的底层小吏。她趁机扯了扯洗得发白旧夹袄,露出磨破袖口。粗布夹袄上,几个显眼补丁,与她口中“月例微薄”形象完美契合。
“烂白菜”、“大妈”两个词,让裴渊脸色铁青。他重度洁癖,平日路过菜市都要捂口鼻,更遑论这些腌臜字眼。他只觉恶心直冲喉咙,胃里翻江倒海。
他猛退一步,仿佛碰到污秽之物。迅速掏出备用手套,修长指尖略带嫌恶地戴好。动作精准优雅,透着骨子里的疏离与厌恶。
裴渊冷眼看沈知微。目光从打补丁旧夹袄,扫到因没睡好而发青的眼袋,再落到哭红的眼睛。她浑身穷酸气,与柴房霉腐味混杂,让人只想避开。
他心中闪过一丝冷笑。自己是多心了。昨夜那女人,胆大包天,肌肤细腻,墨香幽淡,举手投足清雅。绝不可能是眼前这个浑身穷酸气,为几颗烂白菜挨打的蠢货。这女人,除了那双眼睛,哪里有半分相似之处?
他强压不适,冷哼一声,声音严厉:“堂堂内阁书令,为几颗烂白菜与市井泼妇争斗,有辱斯文!再有下次,扣你半年月例!”
“扣月例?!”沈知微猛打哭嗝,声音比刚才更真情实感,凄厉得像被踩尾巴的猫。她顾不得擦泪,连滚带爬跪到裴渊脚边,抱住他靴子,哭喊:“大人开恩啊!半年月例,那是下官的命根子啊!下官保证,发誓,从今往后,绝不再踏入菜市半步!哪怕饿死在内阁,也绝不去抢白菜了!求大人开恩,大人开恩啊!”
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,卑躬屈膝、视钱如命的模样,彻底打消了裴渊心中最后一丝疑虑。他厌恶地将靴子从她手中抽回,仿佛碰了肮脏东西。
“滚起来!”他冷声命令,声音嫌弃。
沈知微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站起,泪眼汪汪看他,眼神里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裴渊不再看她,厌恶转身离去。然而,跨出柴房院门那刻,余光不经意扫过沈知微。不知为何,他总觉得这个女人的“蠢”,有些刻意。那双哭红的眼睛深处,似乎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精光。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,很快被他压下。他不会再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下人浪费心神。
裴渊回到值房。室内沉水香清雅,已将柴房霉腐味驱散。他坐回紫檀木案后,指尖轻敲桌面,眼神不经意扫过桌角那份昨夜被盖了印的加急文书。
文书上,赫然是他亲笔批阅的字迹,以及那枚象征首辅权力的私印。
他猛抬眼,眸光如刀,直射窗外。
“暗卫!”
一道黑影无声无息现身,单膝跪地:“主子有何吩咐?”
裴渊声音冰冷,探究与杀意交织:“去查,昨夜戌时到子时,沈知微到底在哪里!”
他要确认,她是否真如她所说,在为生活奔波。又或者,她昨夜,正与他缠绵于榻。
这,是一个他无法容忍的,谜团。
值房内,沉水香幽幽,却压不住裴渊心头的躁动。昨夜沈知微的“白菜论”堵住了他的口,却堵不住那股如影随形的怪异感。那勒痕,那肌肤触感,绝非寻常粗糙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