秀妹身上的淤青几乎没断过,但眼神里的韧劲却越来越足。
她从最初只能被动挨打,到后来能勉强招架,再到偶尔能抓住刘铮的破绽反击一两下。
她的速度、反应和卸力的技巧,在以惊人的速度进步。
刘铮也在这个过程中,被迫将自己学的东西运用得更纯熟,发力更精准。他依旧每次出手都像在心里拧着个结,但看到秀妹一天比一天灵巧、抗打,那份心疼里,又渐渐生出了一丝骄傲。
岑师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严厉的表情下,偶尔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秀妹最近是真的遭大罪了,每天晚上洗澡后,那白皙的胳膊、肩膀、后背,甚至小腿上,总是新伤叠着旧伤,青一块紫一块,看着就触目惊心。
这天晚上又是如此。
自从对打开始,秀妹已经没下水捞海货了。实在是身体扛不住,每天被打得半死,她还有个鬼力气下水。每天都是跟死狗一样。
这大半个月是一分钱没进账,秀妹都有点心焦了。
这天晚上两人先后冲了凉,秀妹换上睡衣,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着,坐在床边的小凳上。
刘铮拿出那瓶快见底的散淤油,秀妹安静地坐着,任由他动作。她已经痛麻了,脑袋都是嗡嗡的。
秀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开口道:“阿哥,你今天那招膀手接摊打,是不是留力了?我感觉你最后收了一下。”
刘铮正心神不宁,被她一问,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“啊?有吗?可能……是有点,怕劲太猛你接不住。”
“师傅说了,不要留力。”
秀妹转过头看他,因为角度的关系,她微微仰着脸,湿漉漉的碎发从毛巾边缘掉下来,贴在光洁的额角,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你得把我当成真正的对手,我才能练出来。你看,你今天稍微一犹豫,我不就抓住空隙,用拍手打到你了?”
她说的是下午对打时,她难得的一次有效反击,虽然力道不大,但确实击中了刘铮的肋侧。
刘铮想起那一幕,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你那一下是巧,但力道不够。真要遇到亡命徒,不痛不痒。”
“所以啊,你得更狠一点,我才能逼自己更快,更准,更懂得借力。”秀妹说得很认真。
“你心疼我挨打,我知道。但这样护着,我永远没法真正跟你对打,也练不出能在危险时保命的东西。”
她看着他,眼神坚定:“阿哥,我们是要一起变强的,对不对?你不能总把我当需要挡在身后的人。”
是啊,她从来都不是需要他完全保护的菟丝花。从她敢一个人偷渡,敢下海搏命,她就一直在证明,她是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的拍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刘铮深吸一口气,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重了一点,换来秀妹一声轻微的吸气声。
他连忙又放轻,但眼神已经沉静下来,“明天,我不会再留手了。你也要小心,打疼了别哭鼻子。”
秀妹皱了皱鼻子:“谁哭鼻子了!倒是你,别被我找到破绽,打得你满地找牙!”
“口气不小!”刘铮终于被她逗得露出了点笑意,屈起手指,轻轻在她没受伤的脑门上弹了一下,“赶紧转过去,背上还有。”“哦。”秀妹乖乖转过身,背对着他。
北风一吹,年关就近了,元朗老街的铺子早早挂起了红灯笼,卖年货的摊子也热闹起来。
“阿哥,过几天就年三十了。”秀妹坐在自行车后面轻声说。
刘铮转过头:“嗯,街市都开始卖桃枝了。”"
他们是真正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,困境完全一致。
“那正好啊,阿哥!”秀妹眼睛亮了起来,“我们目标更一样了。不光是为卖货方便,是为了我们自己能堂堂正正走在街上!一张证,解决我们两个人的麻烦。这钱,花得更值!”
她把手里那卷三百块往前递了递,“这钱你先拿去用,看看办两张身份证需要多少钱,如果不够,我再去下海捞海鲜,我们先把身份证给办了。”
“你门路广,认识的蛇头、捞偏门的人多,你去打听,肯定比我有办法。我信你能找到靠谱的门路。”
刘铮看着她递过来的钱,又抬眼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。黑户的滋味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接过那卷钞票吐出一个字,“行。”
这个女人是一点防备心都没有,也不怕被骗,死妹仔。
“这事,我记心上了。我尽快去摸路。你自己就先搬过来。”
“嗯!”秀妹用力点头。
刘铮转身走了几步,又忽然停下,回头,还是那副凶巴巴的表情,但说的话却不一样了:
“找到地方前,有事去龙津码头忠记凉茶铺,跟胖佬说找阿铮,他会叫人传话。”
秀妹看着他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,这才真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上辈子自己来了港岛8年才解决了身份证。
这辈子又不一样了,真好。
刘铮揣着那三百块钱,走回自己在九龙城寨边角的窝。说是窝,其实就是一栋快塌的唐楼顶层,用木板隔出来的鸽子笼,比秀妹那个八人间强点,至少一人独占,就是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关上门,他把装钱的布包扔在嘎吱响的木板床上,自己却没坐,而是走到墙角一个破了半边的镜子前。
镜子里的人,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淤青,头发有点乱,胡子也没刮干净,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背心,一身汗味和码头特有的铁锈鱼腥味。
就这德行?
刘铮对着镜子,挑了挑眉毛,侧了侧脸。他想起那个林秀妹看自己的眼神。
那眼神不对劲。
那眼睛里有时候亮得吓人,好像认识他八百年似的。
有时候又有点……刘铮搜肠刮肚,想起社团里跟着大佬的那些女人,看自己男人时,好像有那么点像,但又不太一样。
林秀妹的眼神更沉,里头的东西更多,好像还掺着点别的,像是难过?
可她难过什么?
刘铮对着镜子,扯出一个自以为很酷、实际上带着伤有点滑稽的笑脸。难道真是被我这张俊脸迷住了?
他摸摸下巴上新冒的胡茬,心里有点莫名的燥,又有点说不清的得意。
一个能从海里捞出真金白银、分钱时眼睛都不眨、还敢直接把三百块巨款塞给他的妹仔,居然用那种眼神看他?
“痴线。”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,但嘴角那点弧度却没压下去。
臭美完了,现实问题砸回脑门。
身份证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