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
继续看书
提及护国寺,元无咎忽然又想起护国寺佛前那道纤白的影子。

那个愚蠢的、为了一个不值当的男人折损自身、跪到几乎晕厥的侯夫人。

同样是困在牢笼里。

他的牢笼是这天下至高的宫阙,她的牢笼是那座看似显赫、实则冰冷的侯府。

同样在挣扎。

他在压抑杀意,维系平衡;她在祈求平安,卑微求生。

亦是同样……可怜。

元无咎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。

明日去护国寺,或许,能再“偶遇”?

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快得他自己都未曾捕捉清楚,便湮没在再次袭来的烦闷与头疼之中。

同一片夜空下,镇远侯府西院。

顾清欢也未睡。

她站在窗前,在小本子上写着什么。

这是顾清欢穿来后写下的手札,相较于抄经,手札上的字迹要潦草的多,也是怕自己忘记,所以趁着还记着,便把关于书中的内容,有宫廷秘闻、朝堂轶事,以及……关于元无咎的一些不为人知的习惯写了下来。

其中一页写着,“今上幼年凄苦,常受虐打,留有头风旧疾。每逢心绪剧烈,杀意难抑,则头痛欲裂,需静心安神。常避入护国寺禅房,独自忍耐,不喜人近。”

而这也是她要去护国寺的原因,虽然不知道明日是否能遇上。

顾清欢指尖抚过那行“头痛欲裂,需静心安神”的字迹,眸中光影明灭。

机会来了,便要抓住。

寺中专为他备下的那间清净禅房休息。

那禅房位置偏僻,挨着一片竹林,少有人至。

而她,恰好知道一条从后山斋房去往那片竹林的近路,途中会经过一间专供女客更衣歇脚的厢房。

计划在脑海中逐渐清晰,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。

下药?

手札中提及元无咎极其谨慎,饮食起居皆有专人试毒,寻常药物难近其身。

但……若是香呢?

寺庙禅房,常年燃着檀香,若有其他香料混杂其中,并不显眼。

她记得有一种西域来的依兰香,气味清幽,与檀香相似,却有轻微的催情安神之效,单闻无害,但若与另一种名为“梦陀罗”的花粉燃烧后的气息混合……

那是她在穿书前,因商业对手用过类似下作手段而特意了解过的偏门知识。

没想到,会在这里用上。

药物只是辅助,关键是人,是情境,是那一刻元无咎的心理状态——头疼烦躁,警惕性降低,又恰好看到一个符合他某种隐秘情绪投射的、浑身是伤、柔弱可怜的女子。

危险与诱惑,脆弱与算计,将在他最不设防的时刻,交织成一张网。

顾清欢合上手札,走到妆台前,打开一个不起眼的螺钿小盒。

里面是些香粉、花露,最底下,藏着两个更小的油纸包。一包是依兰香粉,她前几日借口要调安神香,让碧桃从香料铺买回的。

另一包,则是她今日亲自去城西最混乱的市集,从一個胡人货郎手中重金购得的“梦陀罗”花粉,据说有镇痛迷幻之效,常用作偏方。

分量很少,混合在香丸里,焚烧时气味极淡,且片刻即散,事后难以查验。

更重要的是...现代医药技术发达,对药物研究透彻都未必能检验的东西,更遑论这样的时代...如今可没设备给你化验。

顾清欢将两种香粉按比例混合,小心搓成三颗小小的香丸,用干净的绢帕包好,放入袖中暗袋。

接着,她走到衣柜前,取出一套素净的衣裙,比平日所穿更单薄些,颜色是极浅的藕荷色,行动间隐约能透出内里身形。

随即又选了一条稍宽的腰带,可以在必要时,勒出更纤细脆弱的腰肢。

最后,顾清欢坐在镜前,看着镜中苍白憔悴的容颜。

眼下的青黑是真实的,膝盖手臂上的淤青和伤痕也是真实的。

拿起粉,轻轻在眼下的青黑处扑了扑,让它们看起来不那么刺眼,却又在特定光线下依稀可辨。

然后,她拿起那支最朴素的木簪,将长发松松绾起,几缕碎发垂落颈边,更添柔弱。

镜中的女子,苍白,憔悴,眉眼间却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冷静。

“夫人,”碧桃轻轻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安神汤,看到她的打扮,愣了一下,“您这是……”

“明日去护国寺,穿这身。”顾清欢接过汤碗,语气平静,“膝盖和手臂的伤,记得提醒我,上马车前再敷一次药,要那种气味清苦的。”

“是。”碧桃虽疑惑,却不多问。她早已习惯夫人近来种种看似不合常理的举动,只隐隐觉得,夫人似乎在谋划一件极大的事。

“还有,”顾清欢喝了一口温热的汤药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,“明日到了寺里,你找个机会,将这包银子给静悟师父,就说多谢他前日的药材,一点香油钱,聊表心意。”

顾清欢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。

里面除了银子,还有一张叠好的小纸条,写着请求静悟师父,能否将她之前暂存在寺中的一本手抄经书,送到后山竹林边的“听竹轩”厢房,她想去那里静心抄完最后一段。

静悟师父为人宽厚,又受过她几次香油钱和“孝心”感动,这点小忙,应当会帮。

而“听竹轩”,正是那间女客厢房,与元无咎常用的禅房,只隔着一片小小的竹林。

一环扣一环。

每一环都看似偶然,合在一起,却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。

顾清欢放下汤碗,看向窗外最后的夜色。

若说有什么事情让她心中有愧,那只能是对静悟大师的利用吧。

“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,我佛慈悲,希望你不会怪我。”顾清欢呢喃着,看着镜子柔弱的女子,浅浅一笑。

应当的吧,毕竟出家人以慈悲为怀。

不过即便是静悟大师会怪罪,顾清欢也得这么做的。

距离侯武陵回京已经不足三月,要攻破元无咎,需要她做的事情还有很多,她浪费不得一点时间,一切都是为了活着罢了。

她不过是艰难求生的后宅女子。

她又有什么错呢。

顾清欢莞尔一笑,镜中的女子也跟着笑了起来,宛若春风袭来,美的惊人。

东方天际,已隐隐泛起一丝灰白。

天快亮了。

好戏,即将开场。

》》》继续看书《《《
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章